沈外公告诉她自己已经买好了?*? 他们两人下午的火车票, 沈外婆沉默地忙活了一上午, 给她做了最后一次她最爱吃的青椒牛肉饼。

沈岚第一次主动给沈外婆打下手。

以前连番茄炒蛋都学不会的她只是看了那一遍, 便能在?以后的每一年生日, 无论是她的还是沈外公的, 都完美复刻出和沈外婆做得一模一样?的美味牛肉饼。

沈游川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 但他知道青椒牛肉饼对母亲有?着特殊的意义, 而?他也确实同母亲口味一样?, 非常喜欢这道传承自外婆的馅饼。

他总觉得这馅饼散发着一种?温暖而?幸福的烟火气息, 吃起?来会让人联想起?全家?围坐在?一起?的欢笑?时刻。

可惜沈岚太过忙碌, 只能在?每年家?里?人的生日时满足一下他。

对此等“上桌”频率不太满意的沈游川便试着去学习做饼, 信心满满地打算自给自足。谁知他竟是个充满玄学的厨房杀手, 一进厨房就炸锅。

虽然他坚称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但次次都如此巧合的情?况下,他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只能遭到沈岚嫌弃地驱赶,悻悻放弃。

所以青椒牛肉饼不单单是一道美味的馅饼, 它是沈游川对母亲某种?意志的继承, 承载着他与母亲斗智斗勇的那些欢快时光,记录着他与家?人在?每一个生日时的美好回忆。

在?生活变得面目全非后,唯有?那道熟悉的牛肉饼还能让他短暂地想起?往日的幸福心情?, 虽然这幸福是转瞬即逝的。

他清楚这只是一个浅薄的假象,就像他每次试图在?沈小?姨那张和沈岚十分?相似的脸上寻找母亲的影子时,他都会感到失望。

但对于仿佛一直身处烈火之?中焦渴难耐的人来说,那一点点宛如水源的存在?,便显得异常难以舍弃。

到后来,面对沈小?姨屡次用青椒牛肉饼来“打动”他,“提醒”他以达到自己目的的行为,他越来越感到抵触和厌倦。

他看着沈小?姨将这道牛肉饼上所蕴含的某种?令人感动的东西,将那些藏在?心底的祝愿,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怀念变成了令人腻烦的算计,渐渐污染了沈外婆和沈岚曾赋予它的美好意义。

可又囿于妈妈的情?面和心中的不忍,他只能将自己困在?原地。

现在?,尽管割舍是一件痛苦的事,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放下“青椒牛肉饼”,继续往前走了。

风从心脏上死去掉落的那一块空隙中呜呜刮过。

又失去了一样?和妈妈相关的东西,沈游川有?些无精打采地跟着宴凉舟回到了车上。

宽敞的商务后座与前面的驾驶区之?间有?挡板相隔,形成了一个隔音又封闭的小?区域,仿佛是一个能让受伤的野兽安心盘踞,舔舐伤口的安全之?所。

宴凉舟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到了座椅之?间的小?桌板上。看着垂头丧气的沈游川,他拿出湿纸巾递给他。

沈游川慢吞吞地擦着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宴凉舟很想伸手摸一摸他蓬松的头发,或是给他一个拥抱。

但最终,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口说道:“我听陶亮说你早上没吃饭就走了,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吧。饿肚子的时候很容易不开心。”

沈游川和陶亮分?开后也一直没吃东西,现在?听宴凉舟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胃里?烧灼一般的饥饿感。

他打开保温桶,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沈游川怔愣地看向桶中,里?面正是他曾在?森市带着宴凉舟去吃过的馄饨面。

宴凉舟笑?着望向他:“那天我情?绪低落,你说带我去吃好吃的,我觉得很有?效。”

沈游川轻声道谢,低下头慢慢吃起?了这热腾腾的汤面。依然是他惯常吃的那一套组合,只是这次浓白?醇香的骨汤中稍微添了几滴红油增香。

他之?前胃不好不能吃辣,可这段时间被宴凉舟带头盯着调理,已经好很多,偶尔能放纵一次了。

沈游川舀了一颗馄饨,淡淡的辛辣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香味在?嘴中爆开,一股热意立刻顺着呼吸流进了心里?。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带着些鼻音问?道:“宴老师你怎么一路带回来的?当时打包的时候没被小二瞪眼吧?”

虽说那家老店里支持食客自由搭配,但大家?基本混合个两三样?也就罢了,很少有?人会像他这样龟毛搞得如此花哨。

可他这个习惯其实也来自于全家?人一起?吃饭的美好回忆。

那时一家?三口或四口人总是兴致勃勃地点出不一样?的组合。虽说每人碗里?只有?两三样?,但当你从我这里?舀一个,我从你那里?夹一撮,大家?换上一轮,能吃到的种?类可就多了。

因?为口味和喜好的高度重合性,沈岚甚至会趁着沈游川不注意,把他们俩都喜欢的鱼肉和虾仁馄饨抢先一步都舀走,气得沈游川“库库”往她碗里?加醋以作报复。

父亲沈渔总是温和地笑?着看母子两人幼稚地用筷子和勺子“打架”,并会在?“战争”姑且告一段落后,把那碗酸得倒牙的馄饨汤面换到自己面前。

而?妹妹山晴则会在?母亲得意的哈哈声中,满脸同情?地悄悄给沈游川舀几个她觉得最好吃的鸡肉馄饨,并把自己碗里?的鱼饼夹给他以作安慰。

后来沈游川就养成了在?一碗里?来点这个加点那个的固定搭配习惯,并会在?放学后自己去老店里?吃饭时也这么点。

当时全靠他年纪小?成绩好,盛奶奶对他有?一种?迷之?包容的慈祥心态,才会总是笑?呵呵地满足他的要求,而?不是舞着大扫帚将他这讨人厌的挑剔鬼赶出去。

后来他受到父母名?望的庇护,又是这家?店里?的老食客了,新接任的大厨便也继承了盛奶奶对他的包容。

但要换做别人搞得如此麻烦,大概还是会被送餐的小?二传达一句大师傅的抱怨的。

面对他的询问?,宴凉舟只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在?对方?温和又包容的目光里?,沈游川低头一口接着一口,头也不抬地把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像是想要压下什么东西。

保温桶里?蒸腾而?起?的热气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眼睛,渐渐将他的眼底也熏染上了微润的湿意。

趁着他吃饭的功夫,宴凉舟斟酌着问?出了自己思考很久的一个问?题:“游川,那一家?给你的赔偿金我会安排人尽快处理好,但你想要怎么处置这笔钱呢?”

一千一百多万,对绝大部分?家?庭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沈游川抬起?微红的眼,有?些怔然地嚼着嘴里?味道鲜美的馄饨。

半晌,他慢慢咽下食物,开口说道:“那一千万的保单上受益人写的是我和山晴两个人的名?字,所以我们是一人一半。”

“但我问?过她,她和我想的一样?,都打算找一个靠谱的慈善机构捐出去。”

那一千万的保险金,兄妹两人在?商量的时候,都觉得很难忍受自己去花费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也无法就那样?心安理得地将其收在?手里?。

这笔钱固然金额不小?,但他们都对自己充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