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巍薇显然是有备而来,和虞梦阳确认了侦查阶段的8次讯问程序没有问题,笔录也是经由虞梦阳确认过的后,一上来就捡着最犀利的问题问:“虞梦阳,你刚说侦查阶段对你的8次讯问笔录,均由你确认无误后进行签署。但在对你的8次讯问中,你均承认,你是在已发现被害人倒地不起后,又拿高尔夫球杆对被害人的脑后部进行多次重击,并对你的行为感到悔悟,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为什么今天在庭上,你又推翻了你先前供述,称你自己是无罪的?”
“我……”虞梦阳看着旁听席的虞母,鼓足勇气道,“我从小生活在村子里,那里的女人,包括我妈妈,都对她们的丈夫言听计从。她们就算被丈夫动手打了,也会先想是不是自己的错。包括我的母亲也是如此教我,凡事先想自己是不是错了,不要一味责怪我的丈夫,他对我动手,都一定是情有可原的。”
“这些话,已经从我小时候就根深蒂固地刻在我的脑子里。所以我反击魏岱后,我第一反应就是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忤逆他,我应该顺着他来,所以我也在侦查阶段悔罪了,尽管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他犯罪。”虞梦阳泪光闪烁,“有些罪名,不是写在白纸上,而是刻在人们的成见里的。在我妈妈和那些村民的心里,我已经对魏岱犯下了滔天大罪,以至于我也被影响,认为我只要还手了就是有罪的。”
“但在我的辩护人会见我后,我才理解,想要活下来,并不是什么罪过。”她看向尤未,“是魏岱先想置我于死地,我还手完全是出于本能,是我的求生欲让我本能地反击他,难道在座的各位都认为,求生是一种罪吗?”
旁听席一片唏嘘,大家都无限同情地望着虞梦阳,认为她说的并没错。
而听审的虞母也怔怔地看着女儿,感觉像是从未认识过她。
高巍薇一番拷问被轻松化解,江耀能猜到都是尤未的功劳。开庭前,尤未又单独去会见了虞梦阳两次,详细地给她讲解了庭审的流程 ,以及如何和他们打配合。
江耀暗暗用钦佩的目光望着尤未。
兴许他曾经真的从未了解过她是怎样一个人,他完全被她营造的假象所迷惑了。
但无论是睿智聪颖的尤律师和那个满嘴谎话抛下他的骗子,他都不后悔认识。
尤未已觉察到他许久不变的目光,低声道:“江律师,你会不会觉得现在比起盯着我看,还是看一下材料比较好?”
江耀一顿,她却向他微微一笑:“虽然我知道我表现不错,给了你能躺平的错觉,但是别高兴得太早。”
“他们还有招呢。” 她望着势在必得的高巍薇,又瞥向洛明立,“而且,今天可是要一打二。”
确实对高巍薇而言,这只不过是个开始:“虞梦阳,既然你在庭上坚称你自己无罪,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第一,被害人滑倒,倒在地上后,到你去拿高尔夫球杆第一次打击他的头部时,整个过程有多长时间?”
虞梦阳回忆了一下,犹疑道:“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只觉得脑子很混乱……”
“好,那我换个问题,”高巍薇咄咄发问,“看见他倒下后,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确认他的状态,对他进行必要的施救,而是第一时间就走去了客厅旁边的边柜,选取了高尔夫球杆持续对被害人进行击打?是否你当时脑内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置被害人于死地呢?”
江耀和尤未还来不及举手反对,审判长已经发出了警告:“公诉人,注意你的发问方式。”
“好的,审判长。”高巍薇又换了问法,“虞梦阳,被害人倒地之后,你没有确认过他的状态,对吗?”
“我没有……”虞梦阳落泪,“我很怕他是装的,我害怕我一靠近他,他就会来掐我的脖子。我真的很怕……”
“你第一次用球杆击打被害人之后,被害人的后脑有没有出血?”
虞梦阳嗫嚅着一时没有回答,但高巍薇逼视着她:“请被告人直接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
“那么你是否还记得,在你击打的第几下,被害人的后脑勺开始流血?”
虞梦阳语气飘忽不定:“第二……或者第三下。”
“在看到血之后,你还是在持续击打被害人的行为是吗?”
虞梦阳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是。但我那个时候只是因为太害怕了……”
高巍薇强硬地打断了虞梦阳没说完的话:“据你的供述称,你连续击打被害人后,也没进行报警或者拨打120,是你的儿子回来发现之后,才报警并拨打120送被害人去医院的,是吗?”
虞梦阳无法反驳,声如蚊呐:“是的。”
“直到目前为止,你对被害人家属有做过任何赔偿或致歉吗?”
虞梦阳望着一旁不愿拿正眼看她的魏父魏母:“我的律师私下去找过他们,但他们不肯接受任何的赔偿和我的歉意。”
高巍薇又选择了其他几个问题进行了发问,但都集中在虞梦阳对魏岱的连击行为上,甚至问都没问虞梦阳关于之前魏岱对她的施暴行为。
“她对虞梦阳好像还真是一点都不同情。”这点挺让江耀意外的,他本以为女检察官和女法官从情感上会更偏向虞梦阳一点,“一直揪着这些问,就是想证明虞梦阳的防卫不是针对正在进行的侵害。”
“她一向都这样,死板得要命,什么都死抠定义。”尤未嘀咕,“不过从职业角度来说,我还是挺佩服她的,能做到完全理性,不动一丝一毫的感情。”
江耀好奇他们的关系:“你以前就和她有过节?是因为案子?”
尤未被问噎了,半天才说:“我不是和她有过节。”
她顿了顿,声音忽变得低哑:“是他们……没有一个人信我。”
第50章 血观音「22」【淮城,2023】【……
尤未一句话说得语焉不详,江耀不理解她说的“他们”是谁,也不理解她所说的“他们没有人信”指代的是什么。
但他也没功夫多问尤未,高巍薇这边已经完成了发问,他也不能在其余的事情上多分心了。
审判长接下来询问作为诉讼代理人的洛明立是否要发问,洛明立给了肯定的答案后,转向虞梦阳问:“被告人,我想向你核实一个问题。当时你为何会选用高尔夫球杆作为工具,对你的丈夫进行击打?据我勘察现场,当时存放高尔夫球杆的边柜,离你们所在的位置非常远,并不能算是你手边轻易就能拿到的工具。”
这个问题尤未在会见中已经问过虞梦阳,虞梦阳当时也给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尤未怕洛明立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赶紧打断:“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代理人是作为刑附民部分的诉讼代理人出庭的,按照规定,他只有对民事部分发表意见的权利,不应当对刑事部分的认定有发问的权利。”
审判长斟酌后,驳回了尤未的异议:“第二辩护人,庭前我们已经和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代理人确认过,今天他以两个身份参与庭审。除民事部分的诉讼代理人的身份以外,他今天同时也作为被害人的委托代理人出庭。因为被害人已死亡,他有权对刑事部分进行发问。”
“谢谢审判长,”洛明立对审判长点头致谢,继续发问,“被告人,请回答我的问题。”
虞梦阳被问到这个问题,熟稔地给出一致的回答:“那个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就只想打晕魏岱,让他不要再起来攻击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去边柜取了那根高尔夫球杆,就好像是……好像是鬼使神差的。我甚至已经记不得我是怎么拿起球杆,打他的了。我整个人都懵了,等我回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是吗?”洛明立接下来的问法完全和尤未会见时一模一样,“但根据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当时你站的位置旁边,就是客厅的茶几,上面有各种工具,包括了保温杯、水果盆、电蚊拍等等的工具。你为什么不选择去拿这些一眼就能看到的工具,而是要绕远路去拿藏在边柜里面的工具?”
“看来你押中题了,尤律师。”江耀偏头与尤未耳语,“开心吗?”
“你开心得起来吗?”尤未为虞梦阳担忧,“这下被他们抓住马脚了,肯定要小题大做了。”
“我……”虞梦阳不敢与洛明立对视,错开视线,“我说过,案发之前魏岱已经对我进行了各种暴力行为,我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整个人都在游离状态,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拿了高尔夫球杆当工具。”
“据你的供述,这根高尔夫球杆是你儿子平常练习高尔夫时所用的工具。也就是说,在案发之前,你都没有触碰过这些放在边柜里的高尔夫球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