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后她的双眼里闪烁着泪水,看上去非常懊悔般点了点头。
“那所有沟通交流、发货的整个过程,都是您一个人完成的吗?”江耀尽量把问题表述得更为详细,“我的意思是说,以您当时的语言水平,是可以独立完成整个交易过程的沟通与交流吗?”
方玉兰点点头,通过卞老师的翻译告诉他们:“第一次和顾客交易的时候,我有使用过我们公司的手语识别软件,所以聊天记录看上去很自然。但是后几次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自我学习,所以就没用手语识别软件,打出来的文字看上去就不符合正常的语言习惯,因为我们聋哑人的语言习惯就是这样的。”
这理由听上去倒是合理的,但江耀最初的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他于是便问了出来:“我想再了解一下,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呢?您每个月的底薪应该至少有一万元以上了,你们应该还有销售提成,为什么还需要冒险做这种事呢?”
卞老师的手语刚打了一半,方玉兰的情绪忽然变得异常激动。
她拼命摇摆着自己的手,用手比划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不住地淌落,无声地啜泣着,嘴唇嚅动着,像是想要和他们倾诉什么。
江耀和尤未意识到她正在说什么关键的话,但可惜他们无法了解她想传达什么意思,只能看向卞老师。
卞老师没有即时翻译方玉兰的话,也一个劲地和方玉兰在比划着什么,看上去神情也极为严肃。
两人的手没有间断地不停在比划,而尤未和江耀像是进入不了她们的世界,只能无措地看着她们的手语,猜测着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们的手势节奏越来越快,方玉兰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委屈。
在卞老师比完了一段话后,她突然重重一愣,忽地僵住,打着手势的手也突然僵在空中。
尤未和江耀看着她木呆呆的样子,不由更狐疑地问卞老师:“卞老师,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卞老师也面露惋惜:“她刚才和我说,自己确实是当时鬼迷心窍了,以为没有人会发现,所以才动了歪心思。现在非常后悔,愿意退赃,也愿意认罪,希望能得到轻判。”
尤未和江耀看着默默流泪的方玉兰,感觉似乎也没有深究下去的必要了。
人有时候总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选择。也许方玉兰当时是真的是没考虑清楚,才误入歧途。
尤未告诉卞老师:“麻烦您告诉她,如果她确认要认罪认罚,我们会和检察官沟通,也会尽量为她向Onsky争取谅解的。她的涉罪金额不大,情节不算严重,如果态度好的话,还是有判缓的可能性的。”
卞老师点点头,又开始打手语告诉方玉兰。
但方玉兰听了尤未的话,没有显露出任何开心的表情,麻木地看着尤未和江耀,迷惘地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
“她说麻烦两位了,”卞老师传达她的意思,“就先按这个方案帮她做沟通吧。”
***
这次会见比他们想象中结束得更快。离开看守所时,他们感谢了卞老师让他们的会见如此顺利,卞老师让他们不必客气,下次会见还可以找她来帮忙。
卞老师要去培训班接儿子,他们问了卞老师地址,发现和他们回栖城是顺路的,便邀请卞老师一起。
卞老师本想拒绝,但架不住两人的热情,最后还是上了他们的车,并将培训学校的名字报给了江耀。
江耀在设导航时发现这个培训学校是专门培训雅思和托福的,随口问了卞老师一句:“您儿子要出国吗?”
卞老师顿了一下:“……也还没做好决定,就是先培训着,到时候万一高考考得不好,还有其他路子。毕竟现在国内这个竞争程度,你们也了解的。”
“嗯嗯,确实,多做打算也是好的。出国就是费用高了点。”
“是挺贵的,”卞老师叹了一口气,让尤未和江耀都感到这对她来说,似乎并不轻松,“但总会有办法的。”
“他现在高几了?”
“高二了,今年9月就该申请了。老师说最好申请前,他能把语言考出来。”
“是想去美国还是英国?”
“打算都申着,最后看哪边学校好去哪边。”
他们边聊着,边将卞老师送到培训学校后,又问需不需要送卞老师和她儿子回家。
但这一次卞老师倒是婉拒了,感谢他们后便下了车。
江耀重新设了导航,准备往念诚去了。尤未不经意往窗外一瞟,正好看见卞老师的儿子兴高采烈地朝卞老师跑过来。
她儿子长得人高马大的,给了卞老师一个熊抱,差点让她没站稳。
尤未有点没想到:“儿子都读高中了,还来培训班接送他。”
江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可能是感情好吧。”
在回所里的路上,两人都还在想案子。
“刚才方玉兰的情绪很激动,尤其是最后我问她动机的时候。”江耀还在回忆那时的场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尤未也深有同感:“而且刚才最后的时候,她明显地愣了一下。如果只是回答一个动机,她为什么自己反而会愣住呢?”
江耀总觉得方玉兰还是有所隐瞒:“会不会是像应文博那样,她是为了袒护谁,才没把她的同伙一起说出来?”
“那就要看一看,她说的那个手语识别软件,是不是确有其事
了。”
尤未边说着,边将整理好的会见笔录发给郑踌躇和瞿英姿,让他们一起帮忙调查一下手语识别软件的事。
郑踌躇和瞿英姿迅速响应,效率也没的说,等他们到达所里时,已经有了眉目。
瞿英姿将整理出来的信息给他们看:“竣予集团的在2022年有过报道,说竣予集团于2022年初向谈氏集团采购了手语翻译软件、助盲软件,并将软件引入购物平台使用,最大化地便利残障人士在平台上进行购物。同时,竣予集团无偿为有视听障碍的员工或员工家属申请3个免费账号,让他们随时可以在生活和工作中使用这些软件。”
“这个报道里说的时间,和方玉兰的交易时间对得上的。”郑踌躇已经比对过时间线了,“竣予集团推广的这个便利措施也将Onsky包括在内,Onsky的残障员工都能使用手语翻译软件和助盲软件,所以方玉兰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竣予也算是个良心企业了,”瞿英姿感叹,“不仅一直在坚持那个向日葵计划,还不断为残障员工谋福利,太有社会责任感了。我看他们平时还有各种各样的项目,比如为留学生提供奖学金、资助山区贫困学生读书等等的项目。”
“的确是不容易。”郑踌躇查了竣予集团的年报,将数据分析给尤未和江耀听,“这个向日葵计划的成本还是挺高的,按照竣予集团的内部政策,既要保障残障员工的工资水平,又不能轻易辞退他们,而他们的工作效率无法达到正常员工的水平。从疫情过后,竣予这几年来利润已经下滑了很多,但还是没砍掉这个烧钱的项目,还是挺有担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