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火灾的现场,各种味道混杂,格外难闻,也格外考验火调人员的专业性和耐受性。

陈潜摘下口罩:“就你这狗鼻子最灵。不过这味道,是柴油燃烧之后的残留气味吧。”

鼻尖充斥着这股子焦煳味,周从戎紧蹙着眉头并不说话,只是紧绷着的俊脸却显示着他正在思索。

他一步步在一片废墟的大巴车内走动,眼眸四处扫视,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倏地,他定住身形,视线聚焦在焦黑处,蹲下身扒拉开那一堆杂物。

伴随着这一堆杂物被扒拉开,他鼻尖一动,视线微沉。

“这味道……”沈小芮嗅觉灵敏,凑过来使劲嗅了嗅,“对,就是这味道!”

陈潜也深吸了一口气,又以手从下往上扇风的形式企图将那气味灌入鼻中,只不过到底还是不如沈小芮的嗅觉。

“这味道怎么了?”他问道。

沈小芮摇头:“我只能闻得出这味道和柴油剧烈燃烧后的味道有差别,可我判断不出来是什么。”

周从戎用火调工具撬着车底盘那道铁皮:“是易燃液体残留的气味。这种液体对人体有一定毒性,如果遇到火源,会顷刻间燃烧。”

“会是什么?”

几人仔细琢磨起来。

“这气味……”周从戎将撬下来的铁皮放到鼻下,“如果我猜得没错,极可能是香蕉水,主要化学成分是醋酸正戊酯。需要送检。”

若检测出来确实是香蕉水无误,那么就意味着大巴车上存在易燃易爆物品。而这起大巴车起火事件,就不仅仅只是意外那么简单了。

或许,还与乘客偷带易燃易爆物品上车有关,抑或,更要严重得多。

瞧该大巴车所属集团企业面对此事的态度,这可能性似乎还真的极大。

拍照,封袋,留存证据,准备送检,

三人一系列动作熟练,显然是配合默契。

恰在此时,周从戎裤兜内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竟是江姒。

他挑了挑眉。突然之间给他打电话打这么勤,该不会又是要对他耳提面命假恋爱一事吧?

陈潜悄咪咪地凑过来:“哟,嫂子又来查岗了呀。距离刚刚那通电话才多久啊,也不嫌腻歪得慌。”

“滚边儿去。”周从戎将他的脑袋推开,接了起来。

电波另一头的江姒语气急促:“戎哥,我给你推了一个视频链接,你赶紧打开看看。”

听得她这风风火火的一句话,周从戎才意识到她刚刚给他发了消息,只不过一直在忙他压根没注意到。

“行。”

从电话接通到结束,两人的通话时长也不过才五六秒。

陈潜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结束了?也不你侬我侬一下?

周从戎站在大巴车废墟外点开了江姒发来的链接。

这是一名死里逃生的乘客接受本地媒体记者采访的视频。

画面中,乘客神色激动,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与震惊。

“当时消防赶过来救我们了,那被堵住的车门一通,我们就一个个往外逃。我因为大巴车和那货车相撞,腿脚受了伤,逃出去不利索,所以是最后获救的一批。正是因为这个,我才瞧见了那吓死人的一幕啊!你们不知道啊,那消防小哥将我那受伤的脚从变形的拉杆里解救出来,扶着我的胳膊往车外逃。我心有余悸啊,回头一看就冷不丁瞧见车里一个男人突然浑身冒火,就这么烧了起来。我这辈子第一次瞧见这种火烧活人的惊悚事儿啊!当时还以为是大巴漏油着的火,后来我听同我一起被送往医院的乘客说,车子被撞后,那着火的男人带上车的那装着液体的罐子碎裂,恰巧将那男人倒湿了一身。结果这男人手臂被撞折了,还一直往口袋里摸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人家摸的是打火机啊!这男人是想要和我们这一车子人同归于尽啊!”

说到此处,受访人声调早已不知不觉拔高,真情实感地控诉:“有什么事儿想不开要这么乱来啊!不仅害了他自个儿,还害了他人。车上还有这么多人,这可都是一条条人命啊!如果不是有位热心乘客不顾自身安危折回去及时用灭火器扑灭了他身上的火焰,后果不堪设想啊!可尽管如此,车子最终还是沦为了火海,当时那浓烟啊,那轰隆声啊,那个场面啊!我这一辈子都很难忘掉了!”

不知什么时候,陈潜、沈小芮已经挤过脑袋一块儿看这采访视频了。

等到看完,三人都是一默。

这个采访视频,进一步印证了周从戎等人发现的线索。现场存在易燃易爆物品,而这易燃易爆物品,极有可能便是该名引火自残的男乘客自行携带上车的桶装液体。即便该男乘客身上的火被热心乘客用灭火器扑灭,残留的火花也足以引燃那泄漏的柴油。大火的爆发,车上最终没被顺利救出的乘客,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而这,也暴露出一个问题。车站安检工作存在重大疏漏。

怕就怕这压根就不是全部的真相,其中还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才会导致南安集团对监控视频一事进行推诿。

几人垂眸沉思间,一直没有任何操作的手机开始自动播放下一段短视频。

是个女人的声音,谈论的也是关于桂园路的这场重大交通事故。

“当时我就在那大巴车上,真是九死一生啊!我只来得及看两眼那热心乘客,总觉得他有点儿眼熟,越回想越觉得他像极了三年前一个牺牲的消防员。怪我这不长记性的脑子,居然忘了他的名字。三年前我在路边目送他的遗体归来,还与许多人一起自发前去殡仪馆为他送行。你们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英魂啊?哪怕死去了,他还依旧守在我们身边,依旧为救火在努力?”

视频里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一字一句,敲在周从戎滚烫的胸腔。他一点点握手成拳,咬紧了牙关。

江锌再次被牵扯了进来。

这与他早前在车上听到的电台广播联系到了一处。

只不过,一个是感恩,含着劫后余生的谢意。另一个则是匿名举报,含着满腔的恨意。

7

红墅湾小区。

不得不说江父、江母早年做出的决断是极为睿智的,这房子地段不错,虽说只买了八十多平方米,但附近有大型商场、超市、地铁,极为便利,距离江姒的单位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今晚江姒和同事交接班离开单位时,夜色早已黑沉。峥州市霓虹璀璨,她打了辆车回家,手里还提着在小区外店铺里打包的麻辣香锅和烤串。

出电梯站定在家门口,她还没来得及按密码,门便被从里头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