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指挥长,四十多岁的贾冰是出了名的平易近人,和大家打成一片。只不过工作时严肃起来,却是不近人情。
他合掌拍了三声,示意他们几人聚在一处。
“我就说三个事儿,你们认真听一下。”
江姒他们五人忙习惯性地掏出了小本本,等候他的下文。
“第一个事儿,桂园路的交通事故案影响重大,消防和警方已经展开合作,目前正在调查事故原因。媒体已经多次试图接触咱们的宣传部门了解情况。但有些东西还未查明。作为官方,只能给出事实性的结论,不能胡乱做下个人主观判断。媒体也许会通过拨打119诱导你们回应,你们一律回一句请等待官方通报。态度要认真有礼,尽量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慢怠了他们。若人家追问不休,以担心有警情拨打不进来为由挂断。”
一般本地发生点什么重大的事件,当地媒体总会闻风而动。随着网络的发达,一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主流媒体以及自媒体机构也会跟进。这种时候往往就会各显神通,见从对接的部门拿不到实质性新闻,便会想些奇招。往他们指挥中心拨打电话询问进行套话便是奇招之一。
江姒熟练地在本子上记下这一点。
“第二个事儿,仍旧和这个案子有关。这两天消防和公安的省领导会来视察跟进,重点是视察参与此次救援的仁皇消防特勤站和宇川消防站,也会来指挥中心问些情况。具体行程未定,你们值班时都警醒着点儿。”
“是!”五人声音嘹亮。
“第三个事儿,”说到这儿,贾冰声音一顿,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在江姒身上,“案发时堵车,江姒靠着精准的地形分析对消防车辆进行引路,为救援行动节约了宝贵的时间,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更进一步的形势恶化。上头决定对此予以表彰。”
周围,掌声起,是同事们给予的认可与鼓励。
江姒诧异地抬眸,难以置信。
从事这一行业至今,她曾多次被表彰过,就好比一年前下雪的冬夜,她靠着她和报警人侃大山,成功激起了对方的求生欲,让对方放弃将活蹦乱跳的自己埋葬在冰雪中的愚蠢念头。事后又不放心地联系报警人所在辖区的派出所,希望他们上门确认对方状况,知晓对方果真无事才彻底放心。
可这一次,她自觉并没有做出什么有力的贡献,这都是身为一名消防接警员该做的。随即她又想到了周从戎。
江姒张了张唇,有心想说她当时是经了周从戎的提点才能迅速规划好救援路线,却被贾冰打断。
“毕竟这案子造成的人员伤亡较重,目前调查结果还未出来。即便江姒有功,咱们内部知晓就好,尽量低调。”
掌声散去,罗芳却还是忍不住朝着江姒挤眉弄眼,为她高兴。
要说的话交代完了,贾冰离开,自去忙了。
江姒未曾犹豫,直接便追了出去,与他一道入了他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标准老干部风的办公室,贾冰一进门便去拿他办公桌上的保温杯,连着喝了好几口枸杞茶,随即便打算去接水。
江姒眼疾手快地将杯子从他手中接了过来:“师父你坐,我来。”
说话间,她已经麻溜儿地往杯子里灌了水,拧上杯盖重新放回了桌上。
“往日里可没见你这么殷勤,这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儿要对我说?”贾冰睨着她,一眼洞穿她的心思。
见瞒不过他,江姒琢磨了一下用词:“师父,当时是我和戎哥一起值的班,他曾对我指点才让我迅速做出应对。”
“你是觉得,这份表彰,也有他的一份?”
江姒迅速点头。
闻言,贾冰竟是爽朗大笑:“他可不稀罕这点儿表彰。”
江姒蹙紧了眉头:“为什么?”
他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往那椅子上大大咧咧一坐。
“从戎曾在仁皇消防特勤站当过指导员,曾在一线火场冲杀奋不顾身地挽救人民的生命和财产,这点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是的。”江姒应道。至今,她都一直在疑惑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会被分配到这儿,从一线救援岗位退居接处警岗位。
贾冰显然是与周从戎有着私交,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赞赏:“他曾经拿到的那些功勋章都是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是真真正正地跟死亡零距离才换回的那些荣耀。离开仁皇特勤站调到我们支队指挥中心,他还没调整过来。在他的潜意识中,总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儿微不足道,这些在很大程度上靠脑力劳动获得的表彰不值得领受。他更希望自己的功勋是用他的血与泪换回来的,总觉得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实至名归。
“你看,从今年初到指挥中心至今,他表现平平,没做出什么特别起眼的实绩。你们做这一行,是特意去背过地图,练过方言,熟悉过辖区的交通道路、水源、消防站点装备情况的。可他呢?八年的一线工作,他早就将这些刻入骨髓。若真要说,从战斗员到指挥员,一路走来,他比你们中任何一人都要了解这些,更了解你们所不了解的。”
听着贾冰口中描绘的周从戎,江姒忍不住动容。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弟弟江锌。
同样都是一线消防出身,从加入消防队伍的那一刻,便将自己的生命交托给了国家,将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放在了首位。
对于江锌而言,那些付出的血与泪,才值得骄傲。他曾不止一次地与她探讨过人生价值的问题,他觉得,他的根在消防。哪怕日后为此豁出命去,也是值得的。他加入消防的意义,他的个人价值和社会价值,他从小到大的理想与抱负,都蕴含在了他所从事的职业中。而最终,他也如他所言,扎根在消防,将他的生命,他人生中最后的一丝养分都灌溉到了他所处的这片红色土壤。
这会儿,江姒竟前所未有地好奇起来。
“师父,戎哥当初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做接警员?”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我不方便说。你如果真想知道,可以去问他本人。从戎这人吧,性子有些拧,有些事儿不屑于解释。但他既然来了指挥中心,你就先好好带着他。他在救援这方面是内行,可在接处警这方面,还是得多学多练。”
“好。”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江姒站起身,“那我就先去工作了。”
临出门前,贾冰怕她钻牛角尖,语重心长地开解:“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在电子地图上瞧出端倪的是你,全程为救援车辆引路的是你,你的表彰实至名归。不过”
他这么冷不防一顿,江姒忙回身,恭恭敬敬地等候他的转折。
贾冰故意板着脸,唇角紧抿:“虽然没规定不准你们内部消化,但你俩谈恋爱低调点儿。”
“轰!”
江姒只觉得面庞一阵发烫,急急地想要解释,却被贾冰无情地挥手赶人。
大意了。
她只想着让芳姐打消给她做媒的念头,将自己和周从戎草草凑成了对。这事本来只是他们单位接处警岗的小团体知晓罢了,没承想竟还传了出去。
她现在和周从戎解绑还来得及吗?
头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