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霭玉目露震惊,看向谢春祺时,目光中饱含着失望与恼怒,一句话也不说,当即甩袖离去。
谢春祺愣在原地,脚被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只能大叫道:“珩哥,珩哥!”他一面哭喊,一面又喊人将谢霭玉拦下,“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倒是动啊!快把珩哥喊回来!”
但没人敢上前拦住谢霭玉,反倒是谢霭玉自己停下脚步,站在院中,冷冷地看着好不容易才迈开腿跑到门口的谢春祺,道:“原以为你禁足思过会知道悔改,可你却半分长进也没有,竟还看起了这样不堪入目的话本!春祺,你如今才不过七岁!”他痛心疾首地说道,“……你太令我失望了。”
谢春祺想要去追他,奈何他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在地上,擦破了好大一片油皮,他哭着,拼命地喊着谢霭玉,说自己好疼。
可谢霭玉头也不回,只是步伐微微一顿,随即快步离去。
*
谢杳裹着薄被,没能睡着。
屋外孩童嬉闹的声音已经散去,外边安静得连细微的风声都能听见,他合眼又睁眼,反反复复,可不论怎样都无法入睡。
自打搬进邀月院后,他院里的下人便和邀月院的一众下人们住在一起,而他屋里除了追云与山鹤,也从不留人伺候,此刻两个孩子也去自己的住处休息去了,因此屋里没人,屋外也没人。
他难得有些寂寞。
他同谢霭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点儿也不自在。
谢杳的思绪逐渐飘远,眼神也空泛几分,瞧上去有些呆滞。忽地,有人敲响了他的窗,一下,两下,随后他听见了谢霭玉的声音,微微喘息着,像是匆匆跑来的。
他撩开纱幔,只推开了一点点窗,露出一条缝隙,他便从这条缝隙里看过去,只见谢霭玉扶着窗棂,轻轻喊他,“杳杳。”
他嗓音低哑地喊了一声“兄长”,没有再开口。
谢霭玉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他是在说金宸。
谢杳道:“没有。只是未曾想到兄长竟也有如此……”他顿住,嘴唇嚅嗫几下,随后继续道,“轻佻的朋友。”
谢霭玉的喘息逐渐平复下来,他隔着窗,无法窥见谢杳的神情,但能从那一条小小的缝隙里,看到那圆润可爱的唇珠,被谢杳抿了好几下。
谢霭玉想推开窗,但最终也没动手。他心里清楚,谢杳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芥蒂的金宸是真的吓着了他。
好在他送完朋友没立即回来,否则心里的火气出不去,又不知会对他说些什么。而金宸此番是被他吓唬住了,可谁知下一回他还会不会对谢杳如此呢?
“他向来如此。”谢霭玉叹道,“是我的错,不该让他进你的院子……”
谢杳不知他心思,便道:“既然你平日里常有客人,那为何还要把我安置在你的院子里呢?你向他们解释起我的来历,也很为难吧。”
“你挪我过来是为了逗个乐,左右不过是把我看做一只阿猫阿狗。”谢杳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力量,却把谢霭玉的心给剖开了,“那你把我放回去,又能如何呢?”
谢霭玉只僵硬了一瞬,立即笑起来,“杳杳,我没把你当做阿猫阿狗。”
谢杳将那一条缝隙也给关上了。
他冷硬道:“兄长,你扪心自问究竟有没有这样想过?”
有过。谢霭玉心想。
但他绝不能说出口。
于是他撒了谎,对着那扇已经紧闭的窗,缓声道:“……杳杳,我从未这样想过。”
回答他的是被风吹得窸窣响起的树叶。
11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转眼便已至立秋,山鹤捧着一堆比他个子都高出不少的新衣,走得慢吞吞的,生怕衣裳掉在地上,刚一进门便喊道:“追云!出来搭把手!”
追云忙丢下扫帚,去接他怀里的衣裳,问道:“往年哪有这么多呀?”
山鹤用脚尖推开门,答道:“我听那些人说,这是夫人特地嘱咐的,说杳哥都回到谢府小半年了,衣裳却没添置几件,便自己做主,添了不少银子,给杳哥多做了几件新衣。听说等到了冬天,还要做好多呢。”
追云点头,“是该给杳哥多做几件呢。上回冬梅姐把脏衣篓拎去水房,打算浆洗浆洗,刚把皂角打上,杳哥就换了刚来府里时穿的那身衣裳。”他压低了声音,又说,“结果大少爷看见后便一言不发,第二天杳哥的那身衣裳就被烧了。”
山鹤没接话,想起那件填进灶膛的旧衣,没来由地抖了一下,赶忙踢一脚追云,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追云被他踢了一脚,便和他玩闹了一会儿,等闹完后,两人放好那些衣裳,才跑去喊醒尚在酣睡的谢杳。
刚入秋,风里总是带着一丝凉意,而谢杳有一些娇气,昨夜开着窗点灯啃文章,一不留神便染上了风寒。他今日没能早起,便是因为昏昏沉沉,实在睁不开眼,从辰时挣扎到巳时也没能醒来,山鹤叫过他一次,都被他哼唧着赶跑了,这会儿他刚睁开眼,便看到纱幔外,有两个小童站在他的床边,窃窃私语着什么。
“哎呀,杳哥还在睡。”
“再睡下去就要午时了,叫不叫啊?方才杳哥都赶走我一回了……”
“再不叫他起来,午饭都要过时候了!”
谢杳慢腾腾地坐起身,抬手捏捏眉心,道:“别念了,就起。”
他声音沙哑,吓得追云忙掀开帘子看他,见他面色酡红,当即叫起来,慌张地跑出屋子,喊冬梅去给谢杳抓药。山鹤骂道:“慌里慌张的,也不怕绊倒!”说罢,伸手去摸谢杳的额头,被烫得缩回了手,也失声叫了起来,“哎呀!怎么发热了!”
谢杳被他们喊得耳朵疼,又没劲儿去说话,只觉头昏脑涨,刚坐起来没一会儿便倒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回被褥里了。
山鹤这会儿也没心思让他起来试新衣了,忙去屋外烧水灌汤婆子给他塞进被窝里,好让他发发汗。
追云那边喊着去大夫那儿抓药,山鹤这边添柴烧火沏水,两个小孩儿闹闹腾腾的,把在另一头的谢霭玉都给招来了。
冬梅从月亮门里匆忙走出,谢霭玉与她打了个照面,见她行色匆匆,也没多问,趁谢杳院里没人,进到了月亮门里。
追云在院子里急得跺脚,干脆去追冬梅,见到谢霭玉都只喊了一声“大少爷”,多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赶忙跑出了院子,朝大门那儿去。
谢霭玉挑眉,推开屋门,便径直走向谢杳的卧房。
谢杳烧得迷迷糊糊,连是谁进了屋都不晓得。他嗓子里干渴得要命,眼睛也酸涩难忍,想要下榻喝一杯水,几番起身折腾,都以力竭作罢。
白色的纱幔掀开了一半,谢霭玉从外边窥见了谢杳他几番起身都没能下来床榻,被子歪七扭八地盖着,露出来了一双脚,脚趾微微蜷着,脚背绷得很直,大约是脚下踩不着东西,空空如也,他很不安分地蹬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