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兄弟二人正襟危坐的样子,沈锐忍不住放下书卷,长叹了一声道:“云哥儿、霖哥儿,你们?二人可要好好争一争气,走荫蔽得的官,和?成为?陛下的天子门生被点的官,那是两码事,可知晓了?”

说的是“你们?二人”,但是这?话?其实是对沈江云说的,毕竟沈江霖作为?庶子,根本连被荫蔽的资格都没有。

家业继承,在大周朝一向是嫡长子继承80%以上的财产,就连天家都是立嫡立长,更何况民间?

甚至从“沈江霖”与“沈江云”这?两个名字中?就可以窥见一二。

霖从何处而来?

雨水为?霖。

雨水何来?云中有雨。

先有云,再有霖;若无云,何来霖?

这?便是沈锐对于两个儿子的期许。

沈江云大概能理解沈锐的意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儿子定然不负父亲期望!”

这?是十分墨守成规的对答方式,父亲教诲,自己应下,一贯如此,沈江云做的自然。

坐在沈江云旁边地沈江霖也跟着一起点头。

沈锐微微感觉到?有一些欣慰。

就算他止步于此又如何?他还有出色的嫡子!他就不信了,云哥儿还不能替他一展抱负,有他在前头铺路,未来云哥儿定能登高?位、掌实权!

届时,今日之辱一定加倍奉还!

若是沈江霖知道此时此刻沈锐脑海中?所想,沈江霖一定会比出一个大拇指:您还真具有阿Q精神。

小?的尚未开始败家,老的已经开始走在拆家之路上了。

不想着说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倒是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是不晚,只不过十年后整个沈家都完蛋啦!十年后报仇就别想了。

眼看一场“父慈子孝”的对话?要进?入尾声了,沈江霖有些“生硬”地加入了对话?:“父亲,昨日,是有人欺负您了吗?您放心,往后儿子也定认真读书,若是能和?父亲一样做官上朝,一定帮着您!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沈江霖的小?脸上尚且还有些婴儿肥,圆溜溜的杏眼瞪大大大的,清澈的瞳仁里满是同仇敌忾的怒火,甚至两只小?手还气愤地交握在一起,显示出他的真心真意。

沈锐原本是想斥责于沈江霖的大胆,可是看着沈江霖的表情,想着他的话?语,沈锐第一次对这?个庶子软下了心肠。

沈锐是个有些迷信的人,徐姨娘诞下沈江霖的那一年,沈锐身上小?毛小?病不断,后来去找高?人算了一卦,才知道自己这?个庶子命格和?自己有些冲撞。

虽不严重,但是足以让沈锐心有芥蒂。

买了符箓请了神像回府,又将主?院布局大改,那道士说以后不会再有妨碍了,但是至此之后,沈锐便对沈江霖没了儿子出生的喜意。

否则,就算是庶子,也是沈锐唯二的儿子,不会不在意到?这?种地步。

可今天,沈江霖说出来的那一番话?,虽是童言无忌,但是却意外让沈锐熨帖。

在这?侯府里,每个人指着他撑起门户,庇佑他们?,可是谁又来庇佑他?心疼他?

沈锐心中?感慨万千,他忍不住冲着沈江霖招了招手,让他走到?近前,第一次慈爱地摸了摸沈江霖的脑袋,长叹一声道:“霖哥儿,你是个好的。”

沈江霖强忍着把这?只手挥出去的冲动,依旧满脸担忧道:“父亲,母亲和?大哥说您是让陛下生气了,若不然您好好跟陛下解释一下,这?一定是个误会啊!您一直说,我们?沈家满门忠烈,一心忠君,一定是有旁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您坏话?,陛下才会误会您的。”

沈江霖仿佛受到?了沈锐动作的鼓舞,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沈江云自认为?比沈江霖更懂一些人情世故,他大概知道父亲是受了严国公?府的陷害才写了那本奏疏。

可若不是父亲自己写下的,任谁也污蔑不了他啊!

此事,绝没有二弟说的那般简单。

沈江云在一旁欲言又止,生怕沈江霖哪句话?触怒了父亲,不过他看着父亲的脸色倒是平静,没有去打断二弟的话?。

沈锐确实没有因为?沈江霖的话?而动怒,因为?沈江霖的话?语是暗含技巧性?的指向的。

沈江霖提出来了两个观点:1.写那封奏疏,并非沈锐本意;2.他们?沈家满门忠心,永嘉帝不该疑心他们?,或者说哪怕在商户是否能参加科举一事上,沈家有自己的立场,但是他们?家忠君之心从未变过,这?不该成为?永嘉帝直接就厌弃沈家的理由。

这?无疑是在给沈锐做下的荒唐事开脱,让沈锐沉到?谷底的心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

只是沈锐并非一个完全看不清形式的糊涂蛋,他一方面觉得这?事完全是严家对他的陷害;另外一方面他又知道,如今陛下成见已深,想要轻易改变一个大权在握之人的成见,难于登天。

沈锐想到?这?处,逃避之心再起,已经没有了再和?庶子交谈下去的耐心:“霖哥儿,朝堂之事不是尔等小?儿能明白?的,汝之孝心为?父已经明白?了,回吧。”

沈江霖心头暗叹,这?人也是个榆木脑袋,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没理解他的意思。

于是,沈江霖只能退后两步行了一礼,只是抬起头看着沈锐的时候,嘴巴张合了两下,却最终没有吭声。

沈锐今天对沈江霖的观感很?是不错,见他还有话?要说,倒是有点想听一听:“还有何话?,直说便是。”

沈江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沈锐一眼,仿佛下定了决心才道:“父亲,儿子知道自己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但是儿子一向觉得,真心真意是不该被辜负的,父亲为?国向来尽心尽责,就算真的一时做了错事,只要诚心诚意和?陛下说明白?,我相信陛下是会原谅父亲的。”

说到?这?里,沈江霖白?皙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两道红晕,显得有些害羞道:“就像儿子有时候做错了事情,但是只要我诚心诚意和?父亲悔过,父亲还是会原谅儿子的是吗?”

看着小?儿子圆溜溜的双眼盛满了希冀之色看向自己,满眼中?全是对自己的濡慕和?崇敬,沈锐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同时大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些主?意。

他脑海中?纷纷乱乱各种想法,又听到?沈江霖说:“之前族学里被退学的同窗们?找上我,他们?说还想要读书,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再也不任性?调皮,儿子实在是于心不

椿?日?

忍,便答应了他们?来求父亲。父亲……可否让他们?回来读书?”

沈江霖的话?越说越小?声,拿眼去看沈锐的脸色,沈锐差点都被气笑?了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来求自己办事了?

不,说不好这?个庶子已经在同窗面前夸下了海口,如今是来找他收拾烂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