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锐的意之情难以言表,与严家一众人干了又干,喝到?有些走不动道了,才被小厮扶着上了马车。
严松之刚送完沈锐回来,就?立马急声吩咐:“快,将刚刚沈侯爷写的那页纸裱成奏疏,给国公爷送过去!”
事?情已妥,第?二日沈锐的亲笔奏疏很快就?呈到?了永嘉帝的案头,永嘉帝看罢之后久久不语,最后竟是轻轻笑了两声:“沈锐,好文采啊!”
字迹飘逸,洋洋洒洒,论古叙今,来给朕上课了!
从小跟着永嘉帝的大太监王安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脑袋,心里头也是疑惑了这荣安侯府一向是不显山露水的,怎么就?把陛下给气着了?
永嘉帝年近四十,三十登基至今,用了十年时间才将朝堂之上的魑魅魍魉给收拾干净了,如今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施展一番,商户借籍考试的事?情由来已久,永嘉帝希望自己能?够不拘一格降人才,施恩于商户,故而他心底是偏向于“保商派”的。
只是有些事?情,皇帝可以有偏向,但是不能?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原本看着事?情稳步推进,“保商派”的官员们在朝堂上将那些反对者?责难得节节败退,胜利就?在眼前了,这沈锐却仗着自家的从龙之恩,拿着高祖当年定下来的条例来说事?了,而且据说他背后还?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永嘉帝觉得,自己对荣安侯府已经是算心慈手软,当年沈锐的大哥沈风战死疆场,先帝做事?确实有失公允,但是他继位之后这么多年,让沈锐这个官位好好地坐着,旁人对他一星半点的指摘,他也当作看不见,心中甚至想着,既然听?说他那嫡子也是个不成器的,到?时候也给他封个闲职,也算交代的过去了。
永嘉帝自认为?自己待荣安侯府已经算是不错,可看沈锐的奏疏上所写,他可是对朕有诸多不满啊!
这日大朝,永嘉帝当场就?命人将沈锐的奏折给读了出来,沈锐原本站在最后一排角落,低垂着头,思量着昨日还?是有些饮酒太过了,今日大朝起的过早,实在是头疼欲裂,昨晚喝了醒酒汤也不起作用。
人到?中年,还?是得保养为?宜,今日还?是请府医给把把脉,开两剂方子调养一下才好。
沈锐向来是朝堂上的透明人,虽然对于地方官来讲,正四品已经是高官之列,可是对于上朝的朝臣来讲,正四品是刚刚够站在朝堂上的起点。
满堂诸公谁不比他官位高?就?算是有比他官位低的,例如起居郎、都察院御史之流,都是简在帝心的人物,眼前看着官位较低,不知道什么时候趁着东风就?起来了。
他在太常寺卿这个位置已经混了十年未曾挪动一下屁股了,或许就?得在这个位置上退的,沈锐昨日狂妄话发?泄过后便觉得损失一点便损失一点吧,听?严家和其他几家的意思,他们的损失可远比他家更大,这么一对比,沈锐感觉自己的心好似也没那么痛了。
沈锐拿着笏板低垂着头,心中只琢磨着自己的事?情,听?到?永嘉帝命太监宣读奏折,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但是等听?到?太监刚读到?第?三句,沈锐背后一根根寒毛竖了起来,明明还?没真正入春,太和殿四角还?燃着红萝炭取暖,温度刚好适宜,但是此刻沈锐额头上却开始冒出了一滴滴细密的汗珠
这,这竟是他所写的那道奏疏!!
他什么时候呈上去的?这么就?落到?了永嘉帝手中,甚至其中还?有好几句的不逊之言,这,这根本不会是自己敢写上去的啊!
沈锐哪里还?记得起来,昨夜心情激愤之下写下来的“慷慨之言”,这封奏疏,若是按照他一开始想好的那封来写,或许还?不会让永嘉帝发?那么大火,可偏偏是在他醉酒之时,还?写了几句自己的幽愤之言。
这幽愤从何而来?自然是对帝王的不满而来。
永嘉帝如何看不明白?
高台之上的永嘉帝看着沈锐一下子抖似筛糠,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哭号道:“陛下,陛下,微臣并未呈此奏折啊!是有小人陷害于微臣!”
永嘉帝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淡淡道:“王安,呈给沈大人看看这折子。”
王安立即拿着折子小跑下了台阶,快速走过一排排官员,等到?了沈锐面?前才停了下来,展开这封奏疏,蹲下身尖着嗓子问道:“沈大人,还?请您过目。”
沈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抬起头看那奏疏的内容,竟然就?是昨夜自己写下的那篇,正是自己的笔迹,如何还?有不明白的?
严老匹夫,严家杂碎!
他们害我!吾命休矣!!!
沈锐额头上的汗再一次一滴滴地滚落下来,背后的中衣早就?湿透贴在背部?的肉上,整个人仿似浸了冰水一般,冷的彻骨。
可是他没办法说这不是他写的,虽不是他呈上来的,但是确实是他写的,若是抵赖,那便更加不堪了,可论欺君之罪。
沈锐整个人都在哆嗦,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丰仪全失,再无半点沈侯爷的气派。
永嘉帝脸上闪过一丝冷意。
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笑,十分有君主?气量的:“既是沈爱卿的肺腑之言,那今日大家就?说一说吧,这商户到?底还?能?不能?有科考资格?”
沈锐算是打的“头阵”,既然都将高祖搬出来了,那些反对派就?着沈锐奏折上的观点就?开始了猛攻,朝堂之上两派站位分明,你?方唱罢我登场,反对派站着大义礼法,“保商派”站着百姓利益,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后半步,尤其是那些反对派,今日异常凶猛,竟然不再
????
被“保商派”压着打了。
双方吵了一个多时辰,吵得永嘉帝头都痛了,最后只能?宣布今日早朝到?此为?止,诸位爱卿回去后再仔细想一想,五日后大朝再辩。
沈锐一听?到?“散朝”二字,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从上朝开始就?跪到?现在了,永嘉帝没有喊他起来,他自然是不能?起来的,跪了一个多时辰,心情纷乱如麻,此刻只想快点回府,不想继续在此地丢人现眼了。
只是他刚想站起来,大太监王安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沈大人,陛下让您在此地稍候。”
沈锐的心一个咯噔,陛下让他稍候,那他还?敢走不成?
只是这腿跪的又酸又麻,他是站着稍候呢,还?是继续跪着稍候呢?
沈锐想到?今日那份折子上的内容,瞬间就?站不起来了。
他本身就?排在队伍最末,距离“太和殿”大门最近,前头的官员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沈锐的头一直低着,根本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这脸面?实在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保商派”自然对沈锐不喜甚至是厌恶,本来今日这事?都快要成了,谁知道跳出一个沈锐,抬出了高祖当年的政令来说话,又直指商人与他们勾结,他们才会在庙堂之上给商人站台说话。
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就?算这说的是事?实,沈锐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是可以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吗?
就?像他们“保商派”也明明知道反对派不愿意放手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旦说了出去,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可就?大家脸上都无光了。
“保商派”与他不对付情有可原,可是站在沈锐身后的反对派们,从他身边路过时,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和他分说两句,盖因沈锐的折子太过大胆,明里暗里连当今都暗讽上了,也得亏陛下好气量,若是换了先帝,此刻沈锐还?能?不能?好端端地跪在这里都难说。
没人敢和沈锐真的扯上关系,至少在明面?上,绝不可以。
这便是严国公的计策,他既要沈锐当这个出头鸟、替死鬼,又绝不能?真的将功劳归于沈锐,如此他方能?在后头运筹帷幄、立于不败之地。
沈锐这个倒霉蛋便这样一直跪着,跪到?群臣走了个干净,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跪倒日头升空,正午时刻,也不见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