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万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过,心中揣测了许多, 实在不知道这个?事情到底是喜是忧,但不管他如何去想, 还是要把封存的墨卷给翻了出来,索性沈江霖的卷子就在第一份,秦之况恭敬地交给了王安, 看着王安离去的背影, 秦之况提起来的心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乡试惊动了皇帝,甚至要让皇帝亲自看过解元的卷子, 这也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祸福难料啊!
秦之况满腹忐忑,他却不知道, 永嘉帝看了这份卷子后, 竟是沉默了良久。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两篇时?文。
这两篇时?文的题目,应该是那些?考官们?基于如今朝堂中最棘手的问题,抛出来作为?了乡试的题目, 当然?, 若是不了解目前朝廷动向的考生, 或许会?从其他角度去答题,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是沈江霖每一道题都直面鞑靼侵袭劫掠之事的本质, 且不顾题目的暗示,完完全?全?站立在了主战派。
沈江霖出自荣安侯府, 自有血脉传承,这倒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且少年血气方刚,就是朝堂之中几个?年轻官员, 也有冲动行事的,“主战”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唯一让人惊奇的是,沈江霖的“战法”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他要怀柔而战。
如何怀柔,他也给出了准确的三大方针:
1.开放互市,大量倾销大周的产品到蒙古各部,关键性的盐铁物资,只能用上等战马交易,将从互市上得到的金钱用于针对蒙古骑兵的军队打造上去。
2.扶持一个?比鞑靼部落稍弱势的部落,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敌伤之际,正是大周畜养之时?。
3.将大量大周朝的书籍译成蒙古文,以文化侵袭对方,将文化渗入到蒙古各部的民众中去,宣扬大周蒙古一家亲的观点,让敌方从民众内部瓦解对大周朝的敌意,从而进一步削弱他们?的战意。
不仅仅思路明确,文章用词精准,直接拿出来,便?可以是一道奏折。
关键是言之有物,言之可行,甚至思路方面虽有些?古怪,但是细细想来,却是很有一番道理。
“善!大善!”永嘉帝抚掌而叹,都想叫人去宫外传唤沈江霖觐见。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什么样子的十?三岁少年郎,可以写出这样的文章,老辣到像是已经浸淫官场几十?年的人,才能使出去的奇诡手段。
但是永嘉帝还是收回了自己快要到口的命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来这位少年解元已经是在京城名噪一时?了,如果他这个?时?候把他传唤进宫,于名气上或许能达到鼎盛,但是终究对少年人来讲,不是太好?的事情。
什么事情,都是过犹不及。
永嘉帝惜才且爱才,他想着,还是等到明年会?试的时?候,定是能看到这位少年解元的。
沈江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最高统治者心中挂上了号,他此刻正在心中考虑着一件重要的事情。
沈江霖不负唐公望所望,果然?考中了解元,让唐公望惊喜至极,钟氏同样为?这个?孩子感到高兴,做了一大桌菜,三个?人一起庆贺了一番。
只是在钟氏退出去厨房看菜的时?候,唐公望问沈江霖接下来的打算。
沈江霖说准备继续好?好?温习功课,等待来年的春闱。
唐公望默了一番,喝了一盏酒,放下酒杯后,才徐徐叹了一口气道:“江霖,你有没有觉得,你在读书上很是着急?”
沈江霖被?说的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如此少年英才,十?三岁中了解元,难道你是奔着十?四岁就中状元去?”
唐公望深深地看入了沈江霖的眼睛,少年人瞳仁漆黑,眼白清澈分?明,万事万物在他眼中,仿佛都能看的明明白白。
他恍惚地想,是否自己像沈江霖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有这么一双眼?
不,他那个?时?候心性不定,经常贪玩,村头巷尾到处溜达,那个?时?候家中尚且有几个?银子,成天除了读书识字,就是无忧无虑地玩耍,哪里就像沈江霖这般早慧懂事了?
只是太早慧了,难免也让人心疼。
“好?,姑且江霖你天赋卓绝,力压天下读书人,十?四岁成状元,创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之举,可是中了状元成了进士之后,就要授官,你难道就这样一头扎入宦海沉浮之中?”
以十?四岁的年纪,和?一帮心比锅底还黑的老帮菜斗,斗不斗的过再两说,可是这大好?年华、青春年少,就要全部投入到明争暗斗之中?
“江霖,你到底在急什么?怕什么?”
唐公望幽幽低问,明明声音放的很轻,但是听在沈江霖耳朵里,却宛若惊雷!
他在急什么?怕什么?
他急赵家宛如毒蛇一般暗中窥伺,他怕沈家行差踏错,重蹈覆辙,他要迅速成长起来,以求自保之力,而如今他更是有了牵扯,不仅仅是想自保,更想要保全?更多的人。
那个?总是笑着喊他“二弟”,全?心全?意信赖他的大哥沈江云;那个?有些?唠叨有些?短视的生母徐姨娘;那两个?对他悉心照料、将他视为?未来依仗的姐姐;还有族学中的众位沈氏男儿,已经在他的影响下,发奋图强、力争上游的学生……
上辈子的沈江霖亲缘疏浅,除了小姨一家,他几乎没有亲人,可就算是小姨一家,他也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他们?有他们?的工作事业和?家庭,他只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从来都是融入不进去的。
然?后这辈子,莫名拥有了这么多的“家人”,沈江霖从一开始的排斥嫌弃,到如今一点点地承认,这般变化,竟是在他都不知不觉间就达成了。
而现在,师父问他在怕什么,急什么?
他曾经是个?惫懒的性格,万事不管,只求逍遥自在,养花弄草、下棋观鸟,可是他有多久没有做过这些?了?急切的功利之心,将这些?都淹没在了日复一日的学业之中,他已经许久没有放松过自己的心了。
那些?急切想要改变未来的心情,那些?毫无安全?感的漂泊无定,那些?想要掌握权力、掌握自由的渴望,让他从一个?原本的闲散之人,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唐公望看到了沈江霖的沉默和?挣扎,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天才总是太过多思多虑,是常人所不能触碰的思想境界,但是唐公望作为?沈江霖的师父,他不希望他的徒儿是被?束缚住的。
唐公望轻
春鈤
轻摸了摸沈江霖的脑袋,自从沈江霖日渐长大后,如今个?子都快追上自己了,唐公望已经很少摸沈江霖的脑袋了,眼看着他从一个?还有些?婴儿肥、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郎,变成了如今这般初具成人面貌的少年,师徒二人在朝夕相处中,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江霖,不管你急什么,怕什么,你心里要永远记着,你是我唐公望的徒儿,只要为?师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能护着你一天,就算我走了,你两个?大哥也都能护着你,你根本无须担忧任何事,做你自己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