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初中被保送进了市里最好的这所高中,而且还是这所重点高中里最好的重点班,她想,在这么优秀的一个班级里学习,肯定不会再有初中那样的霸凌事件重演吧,刚开学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没想错,班上的学习氛围浓厚,以前班上她最讨厌的太妹小团体终于被社会的残酷筛选淘汰掉了。
网上有一种说法,就是喜欢搞小团体党同伐异的都是女生,男生们都大大咧咧,只会互相让对方叫自己爸爸。
姚慧曾相信过这种说话,但她现在深切地领悟到了,霸凌和性别没有必然的关系,会不会在学校里被霸凌也跟成绩没有必然的关系。
每个人都可能成为霸凌者,每个人也都可能成为被霸凌者。
姚慧敏锐地嗅到了班级上乃至学校里集体霸凌迟朔的氛围,这让她一度不知所措,她不理解为什么年级第一也会被霸凌,更不理解为什么老师会对此无动于衷,年级第一可不是什么班上的小透明,而且任课老师们都明显地表现出对迟朔的喜爱。
更何况,迟朔还长得那么好看,开学那儿她同桌还对迟朔犯过花痴来着,后来渐渐的,她的同桌连提都不提迟朔了。
一个在理想中本该过得很好的人过得很惨,似乎更能令人觉得不忿和不忍,姚慧知道这种差别对待不太对,但比起初中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就是忍不住对迟朔的关注更多一点,私下里也为迟朔说过几次话。
显然这些只是杯水车薪,除了李茹洁撞见别人欺负迟朔公开怼过几次,姚慧以及抱着和姚慧同样想法的人,只是在私下聊天的时候表达一下对迟朔的同情,姚慧甚至都不敢和迟朔聊天,鼓励迟朔一两句,她骨子里仍旧害怕被划入迟朔的阵营。
就像初中的她不敢为那个被太妹团体欺凌的女生仗义执言一样。
她知道李茹洁被造了不少黄谣,而李茹洁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路上有的男生会对她吹口哨。
这个国家只有六十多岁,这个时候校园霸凌还远远够不上社会热点问题,人们还沉浸在首都奥运会成功举办的余韵里,沉浸在强国美梦里,人们谈论的是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是做了火箭般直升的房价,是大地震中发生的种种感人事迹,是美国有了个黑人当总统,是三峡大坝,是青藏铁路,还有周杰伦和许嵩的歌。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有的姚慧已经忘记了,有的刻骨铭心。
她大学选择了离家较远的一所城市的985学校,初中和高中亲眼所见的霸凌经历让她对这个城市丧失了热爱和信心,尽管她知道霸凌在每个地方都会存在。
更深层次的原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害怕在人生的某一个偶然的时刻遇见以后的迟朔,就像那次在公交车上遇到那个死去的雀儿。
她怕再次看见迟朔,看见的只是活着的尸体。
所以她在第一志愿神使鬼差地填了一个距离S城几十公里远的学校,她的估分比这个学校低两分,不过她幸运地考上了。
那是一所政法大学,她选择了法学专业,那一年何以琛还没有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美剧傲骨贤妻才默默无闻地播出了第一季,她在金融、政治和法律之间纠结了很久,在某天晚上随便刷新闻,看到一条检察官走进校园的宣传片,标题是“让孩子们远离校园霸凌”。
这条宣传片拍得中规中矩,满脸笑容的孩子们加上漂亮的场面话,播放量很低迷,姚慧却拉动进度条来回看了十来遍,然后拿起放在手边的纸,珍重地在第一志愿旁边填上了法学两个字。
大学毕业后,姚慧从法院的书记员做起,两年后考上了市里检察院的岗位,她选择了检察院的未成年科,这个部门不仅负责未成年犯罪,也负责未成年保护,检察院里有个专门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她在里面有一间办公室,每周都会带领市里某个初中或高中的一个班的学生,参观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未成年人保护中心里有一堵展览墙,用漫画的方式讲述了什么是校园霸凌,校园霸凌有什么危害,为什么要杜绝校园霸凌。
这堵展墙的文案是姚慧亲自写的,刚开始的时候每次讲到这里,所有好奇的学生们就会看到这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看上去很威严的大姐姐,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我经历过两次校园霸凌,好像很幸运,我不是被霸凌的人,也不是霸凌别人的人。”
姚慧看向眼前朝气蓬勃的面孔们,她不知道这些人里面会不会就有雀儿,有封隋、丁辉,有迟朔,至少在这一刻,她眼前的这些孩子们都看上去纯真善良到不可思议。
“我只是看客,看着被霸凌的人离开学校或者退学,看着霸凌者们抱团,相互推卸责任,当老师询问全班霸凌事件到底存不存在的时候,我没有敢站出来为被霸凌的人说话,我以为只要不参与那些愚蠢的狂欢就是善良,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是懦弱,是胆怯,是沉默的大多数,正因为大多数人的沉默,才让少数人的霸凌显得那么甚嚣尘上,才让被霸凌的人显得那么孤苦无依,仿佛被班上的所有人遗弃。”
“我很想回到过去,对以前那两个被霸凌的女孩和男孩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只做了看客,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姚慧转头摘下眼镜,用手拭去眼角忽然汹涌出来的泪。
“检察官姐姐,你为什么哭呀?”一个小女孩扬起脸,疑惑地问。
她含着泪,笑着摸了摸小女孩毛茸茸的发顶,说:“因为姐姐的对不起,说得太迟了,答应姐姐,如果你的身边有同学受到欺负,受到孤立,一定要正义地站出来,不要让支持的话语迟到,不要做冷漠的看客,好不好?”
“好!”小女孩叫道,“欺负同学的同学就是大坏蛋,我一定打跑大坏蛋同学!”
姚慧被女孩做了几个太极的笨拙动作逗得破涕为笑。有些事来不及了,值得庆幸的是,有些事还来得及。
愿世间再无霸凌。
强调
作者有话说:
结局剧透放在海棠彩蛋里了,喜欢先知道结局再看文的,可以去敲。
44 | 42.推诿
【。】
赵露接到儿子班主任的电话后,坐在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上,手臂搁在桌上,撑着额头的太阳穴,沉默了很久。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电脑里的邮箱,点开班主任发送给她的附件,里面是一个42Mb大小的视频,点开来只有十分钟左右。
但赵露看得细眉紧锁,视频里的背景是普通的操场橡胶跑道,刚开始镜头抖了一阵,似乎是拍摄者正拿着手机挤过人群,有推搡声和说话声,说话声音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烂泥巴”,而且出现的次数频繁,在被人群反复地提起,半分钟后,拍摄的人抵达了人群的最里围。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男孩的背影,那个男孩抱着后脑勺蹲下去,再起身往前跳,这一次她听清楚了视频的主角,那个男孩说的话。
那个男孩说的是,我是烂泥巴。
每跳一次,那个男孩就说一句“我是烂泥巴”,也许是视频用手机拍摄的原因,男孩的声音虽清晰却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好像那句话是从喉咙里带血咳出来的。
赵露的眉心略松,她没看见自己的儿子出现在镜头里。
这显然是学校里经常会有的事,每个学校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受欺负的学生,最多也不过就是打架打进医院里,况且这远远没到打架的地步,不就是蛙跳的时候自己喊了几句我是烂泥巴。
烂泥巴听上去不太好听,但也不算特别难听的骂人话吧,又不是“我是狗屎”之类的,赵露心道,现在的学校怎么这么小题大做,这点事也值得让她去一趟学校?
她的时间多宝贵啊,离开公司一个小时都耽误她多赚五千大洋。
镜头又抖动了一下,往右边偏移,这下赵露看见了自己的儿子站在跑道边上,心里猛得一揪,她的宝贝儿子正抱着手臂当看客,脸上还带着笑,但即便是在画质不太好的镜头里,赵露也看得出来,她家儿子一点儿也不开心,笑得极不真诚,整个人实则紧绷着,藏在手臂下的那只手都快把羽绒服布料揪出喇叭花来了。
他旁边的那三个男生倒是笑得真开心,尤其是搭着他儿子肩膀的那个,赵露思索了两秒,认出来了这是封隋的同学丁辉,丁辉的爸爸也是做生意的,她和丁辉的父母在高一开学前还以儿子们进了同一个班为由约了顿饭局,虽进得都不光彩,重要的是饭局上签成了一个四十万的单子,目前项目合作得还算愉快,双方都赚了不少钱。
随后在镜头里,丁辉走向了跑道上的男孩,镜头是竖着的,随着丁辉晃到了跑道中央,于是她儿子不再被框在镜头里。
赵露随着儿子入镜揪起的心这才稍微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