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着苒姐儿,带着李谨李谌入内,就?见高贵妃正伏在榻前?与庆贞帝说着什么,言罢,庆贞帝忽而朝她身后?招了招手。
跪在地上已然?哭成泪人儿的?孟贵妃见状,忙抱着六皇子上前?,她怎能想到?她尚且还未坐上她梦寐以求的?后?位,陛下竟已到?了弥留之际。
而今见庆贞帝喊她,她眸中又燃起希望,拉住庆贞帝的?手哽咽着唤了声陛下,她家陛下这般宠爱她,指不定?已然?为她和六皇子做好了打算,陛下驾崩后?,她依旧能过着和从前?一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庆贞帝却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眸,忽而笑道:“悠儿,你?带着叙哥儿来接朕了,你?原谅朕了吗……”
听得?这声“悠儿”,裴芸和殿内不少?人一样,皆是身子一僵,这是先皇后?的?闺名,而叙哥儿正是死去多年的?大皇子。
裴芸一直觉得?,庆贞帝对孟贵妃的?宠爱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今想来,或是她那双眼睛像极了先皇后?。
未登基前?的?那段日子,定?是庆贞帝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或许正是因着太过美好,他才始终恋恋不忘,而与先皇后?的?兰因絮果,则成了庆贞帝一辈子的?遗憾,于是在遇到?孟贵妃的?一刻,他选择弥补这种遗憾,借孟贵妃让自己沉浸在尚与先皇后?浓情蜜意的?幻想之中,在给自己虚设的?一切中清醒着沉沦。
听得?这声呼唤,孟贵妃登时面色惨白,她似也意识到?什么,在眼看着庆贞帝含笑闭上双眸的?一刻,绝望地瘫软在原地。
眼见庆贞帝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衾被上,殿内鸦雀无声,太子低低唤了两声“父皇”,没有应答,朱御医小心翼翼上前?,在替庆贞帝枕脉罢,骤然?跪了下来,颤声道:“陛下,驾崩了。”
殿内响起哭声一片,哭声传出来,殿外亦紧接着响起哭嚎。
不多时,庄重肃穆的?丧钟声敲响,一声声在寂静的?黑夜里盘旋,悲凉清晰,在告知着所有京城百姓,关于一代?帝王的?陨落。
太子跪在最前?头,低垂着脑袋,裴芸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这些年,在真正了解他后?,她知道,他同样悲恸难抑。
他失去了最亲的?母亲,兄长,而今连父亲也离他而去了。
裴芸深知那种痛苦。
跪在身侧的?苒姐儿轻拉了拉她的?衣袂,五岁的?孩子对于死亡尚且没有太大的?认知,只身旁所有人都在哭,她也不由得?红了眼圈。
“母妃,皇祖父死了吗?”她小声问?道。
裴芸“嗯”了一声,轻轻搂住苒姐儿,柔声道:“但?皇祖父他只是离开了我们,去见他最思念的?人了……”
曦光逐渐划破黑暗,透过窗棂匍匐在床榻之上窥探,榻上人面容宁静安详,似入了一场好梦。
庆贞三十二?年,三月十七晨。
大昭的?第八任帝王,在六十七岁这年,安静地结束了他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一生。
半月后?,太子李长晔正式遵遗诏即位,次年改年号为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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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 一场雨带走了桂花馥郁的香气?,桂树下,落英满地, 幸得御花园中, 还有姹紫嫣红的各色菊花妆点, 依然?美不?胜收。
裴芸命宫人给太妃王妃们添上茶水后, 看向裕王妃道:“听?陛下说世子前几日随裕王殿下外出办差去了?”
柳眉儿恭敬答:“是啊, 此?事也?算是陛下准允, 谦儿大了,整日待在府中也?不?是一回事,出去长长见识总也?是好的。”
裴芸颔首,端起茶盏轻啜的间隙,悄然?瞥了眼柳眉儿。
打柳家被抄家后, 柳眉儿没?了当年的嚣张气?焰,性子改了许多,主要?是没?了娘家这?个倚仗,确实也?傲不?起来了,如今也?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极少去参加那些贵妇们设的宴席,以?免自取其辱。
她嫌弃了裕王那么多年, 到?头来,也?是见识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裕王这?人虽平庸且贪色,却并未因着?柳家之事而对柳眉儿转换态度, 裕王这?人称不?上好,可也?算是做到?了不?离不?弃。
半年前,太子登基后, 与?庆贞帝放任两?个儿子的做法不?同,觉皇亲国戚不?能白受禄米俸银,更应体恤百姓,兴利除弊,直接下旨,将裕王和诚王分别安排去了工部和礼部。
工部的活算是最为?吃力不?讨好的,可兴修水利,搭桥筑路,却又事关民生,不?可谓不?要?紧。
裕王这?半年出京的频次时长只怕比他前头三十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不?过整日奔波,倒是减去了他腰上堆积的肥肉,看起来黑黝健壮了几分。
裴芸知道,柳眉儿让李谦跟着?一道去,历练只是其一,恐也?怕裕王收不?住性子,在外头花天酒地,但有儿子在旁看着?,他当父亲的也?不?好太放肆。
与?裕王不?同,诚王到?了礼部,可谓如鱼得水,他那张嘴皮子本就厉害,接待使节,组织祭典等,简直手到?擒来。
这?厢正说着?话,就听?得一声“哎呦”,有宫人慌乱地高喊着?公主殿下,将摔倒的苒姐儿扶了起来。
今日天好,裴芸叫了几位王妃太妃们在御花园闲坐,年岁小的几个孩子也?在。
适才正在玩蒙目相捉的游戏呢。
她抬眸看去,就见瑜姐儿帮着?扶起苒姐儿,与?站在苒姐儿后头的李长吉生了争执。
裴芸看了眼身侧的书墨,书墨会意?颔首,很快将三个孩子都带了过来。
瑜姐儿开口便告状道:“皇后娘娘,六叔他故意?推苒姐儿。”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李长吉慌忙解释,他看向裴芸,又看向高太妃,“皇嫂,母妃,我真的没?有。”
高太妃抿唇不?言,只迟疑着?看了裴芸一眼。
庆贞帝驾崩后,留下遗诏,命孟贵妃离宫守陵,而六皇子李长吉则交给高太妃抚养。
李长吉被自己的生母教养得顽劣不?堪,初去高太妃寝宫时,整日哭闹不?止,虽与?生母分离伤心?难过也?在情理之中,可高太妃并未一味地哄他,这?半年来,也?算慢慢让他改了许多,愈发识礼懂礼了。
可这?会儿,摔倒的毕竟是新帝和皇后如珠似玉的宝贝公主,就连公主的封号都叫玉珠,何况李长吉先头并非未行过欺负之事,高太妃也?不?好轻易替他辩解。
裴芸拉过苒姐儿瞧了瞧,倒是没?伤着?,她平静地问跟随公主身侧的宫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宫人答:“回皇后娘娘,六殿下玩耍时,就站在公主殿下后头,似乎是不?小心?被脚底的石头绊了一跤,这?才将公主殿下一道推倒了。”
她话音才落,另一个内侍也?道:“奴才也?看见了,六殿下并非有意?。”
见有人替他澄清,李长吉委屈地眼圈都红了,“我便说我不?是故意?的……”
高太妃也?怕新帝新后将来不?待见李长吉,虽这?孩子不?是她亲生,可养了这?半年,多少也?有了感情,她向前轻推了他一把,“虽非故意?,但你确实推倒了苒姐儿,需说些什么?”
李长吉掉着?眼泪,抽噎道:“对不?起,苒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