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灌下去,辛辣滚烫,一路烧到胃里,熨帖了漂泊太久、早已冷透的五脏六腑。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这小院最有人气儿的日子。

景毅彻底扔了侯爷的架子,像个最寻常的农家老汉。

天刚蒙蒙亮,他就裹紧厚棉袄,和儿子一道,挥着大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清扫院里的积雪;

日头好的时候,搬个小凳坐在堂屋门口,看锦年撅着小屁股在沙盘上划拉字,偶尔指点一两笔,浑浊的双眼里便漾开藏不住的得意;

劈柴也搭把手,动作虽不如景行利索,但那身力气还在,斧头抡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

更多时候,他喜欢把锦年搂在怀里,爷俩挤在暖烘烘的炕头,听他讲京城里的热闹,讲边关的风雪和金戈铁马,那低沉的声音,成了锦年小小心眼里最瑰丽的图画。

安淑毓则变着花样地调理饭食。

戒指空间里的精米细面、时鲜菜蔬(只说是托芙蓉从凉城高价捎来的),混着灵泉水的滋养,景毅那张因长途劳顿而蜡黄枯槁的脸,眼见着红润起来,精神头也一天旺过一天。

可这暖融融的烟火气底下,暗流就没断过。

夜深人静,右厢房的油灯常常摇曳到三更天。景行与景毅父子俩对坐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窗外的风。

安淑毓抱着熟睡的锦年在左厢房,夭夭无声地映出隔壁的景象紧锁的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偶尔压抑不住拔高的尾音又猛地掐断……那些关乎景家前程、重返京城的谋划,就在这北境小村的寒夜里,一字一句,细细密密地铺展开。

安淑毓闭着眼,掌心轻轻拍着儿子小小的背脊,呼吸均匀,仿佛早已睡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压低的交谈,每一个关键的名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无声地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冬雪化了,春寒料峭时,景毅在满院子的不舍目光里,再次踏上了南归的路。

小院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景行教锦年读书时,眼神里的期盼更深,望向南边的次数也越发勤了。

春耕的忙碌过后,日子又像门前那条小河,慢悠悠地淌着。

这天午后,景行在后院菜畦里,带着锦年给刚冒头的嫩苗浇水。

锦年提着个小葫芦瓢,学着他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点着水,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极了。

安淑毓在前院枣树下,拿着小锄头松土,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几次若有若无地飘过堂屋角落那扇紧闭的杂物间门。

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铺满了堂屋。

景行刚给锦年讲完一段《千字文》,小家伙得了准许,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溜烟跑出去找村里伙伴玩了。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安淑毓沏了壶粗茶,给景行倒了一杯。茶水温热。

她走到景行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神秘和郑重:“景行,你来一下。”

景行放下茶杯,有些疑惑地跟着她走向堂屋角落那间堆杂物的屋子。

门常年锁着,落了些灰。

安淑毓摸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铜锁。

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干草和泥土的味儿涌了出来。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角落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灰扑扑的粗麻袋。

“毓娘,这是……”景行更不解了。

安淑毓没答话,径直走到其中一个麻袋前,蹲下身,用力解开扎得死紧的袋口麻绳。

她双手探进去,摸索着,捧出一大捧沾着干泥巴、黄褐色、疙疙瘩瘩的块茎,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东西?”景行凑近一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着妻子手里那从未见过的玩意儿,眉头拧成了疙瘩。

像芋头?皮更厚更糙。像地瓜?形状又对不上号。

“我也不知道叫啥名儿,但看它圆圆的长在土里,我就管它叫‘土豆’了,”安淑毓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又掺着点发现稀罕物的兴奋劲儿,

“去年开春在后山坡挖野菜时瞅见的。藤子长得怪模怪样,扒开土一看,底下结了不少这疙瘩。瞧着稀奇,就挖了些块根回来,想着试试能不能吃。怕有毒,切了一小块喂鸡,鸡吃了活蹦乱跳的。我又自个儿煮了一小块尝了尝,粉粉糯糯的,没啥怪味儿,还挺顶饿。”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东西往景行眼前送了送:“后来,我就在咱后院最不起眼的旮旯里,偷偷开了这么一小溜地,把这些疙瘩埋了下去。没敢声张,怕万一不成,白费力气,惹人笑话。”

她下巴朝那几个麻袋点了点,“喏,这就是今年收上来的。你猜猜,就那么大点巴掌地儿,收了多少?”

景行看看那几个鼓得快要裂开的麻袋,又看看妻子手里那其貌不扬、沾着泥的疙瘩,心头疑云更重:“多少?”

安淑毓走到杂物间门口,指着后院那窄窄的、刚够转个身的角落:“就种了那儿,拢共不到半分地。”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慢慢弯下一根,“收了小三百斤!” “三百斤?!”

景行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半分地不到?三百斤!

这收成,简直闻所未闻!上好的水浇地,一亩麦子能打上三石(三百多斤),那就是顶顶好的年景了!

“错不了!”安淑毓用力点头,眼里是真切的激动,“而且这东西,皮实得很!不怎么挑地,旱坡地也能活!从埋下去到挖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来月!去年我试着种了一小溜,今年又多种了些,收成差不离。我估摸着,要是正经种上一亩,收个……四五千斤,怕是不在话下!”

“四五千斤!”景行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猛地一步抢上前,几乎是夺过安淑毓手里的块茎,粗糙的手指用力搓揉着那凹凸不平的表皮,干泥巴簌簌地往下掉。

那沉甸甸、实实在在的分量,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麻,更烫得他沉寂已久的心腔里,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四五千斤一亩!不挑地!三个月就能收!这哪里是寻常的块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