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冬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天天就带着他进了菜市场,里边吆喝的,讨价还价的,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杨冬还捏着鼻子,抗拒里边各种味道的时候,天天已经熟练的拿着袜子,穿梭在一中挎篮子的大妈大姐跟前,“姐姐,粉色带花点的袜子,看看喜不喜欢?”

“大姨,天冷了,给孩子买两双袜子吧。”

“尼龙袜四毛,买三双可以按一块。棉袜七毛,加厚的线袜一块,我这里款式最齐全,您要的多我给您优惠。”

杨冬看着看着,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肚子里吃进去的油条豆腐脑沉甸甸的。

天天的袜子卖的都比供销社柜台的便宜,他忙活下来,到手能有多少利?早饭的一块钱,他要卖出去多少双袜子才能赚回来。

中午天天还要带他去大食堂,天天过意不去,提出去他住的地方,做饭吃。

天天来到一处漏风的旧屋前,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地方小,我自己白天都不怎么回来。”

屋子是草垛子扎成的,东一片破木板,西一块烂衣裳拼拼凑凑,地上更是破席子一铺便是床。

巴掌大的地方,最值钱的就是那口铝锅,嵌在泥糊的火灶里,上边乱七八糟压了许多东西。

天天将杂物扔到一边,又从角落里提出木桶,洗锅,烧水,做饭。他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枚鸡蛋,“咱们喝鸡蛋汤?你等我,我去薅两颗葱。”

等他手里拿着葱叶回来,杨冬再也憋不住问,“天天,你不是跟着你舅舅姥姥住吗,为什么这样?”

天天笑容苦涩,盯着土灶中窜起的火苗,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四叔惦记着我,我很高兴,但我还有干爹,我不能丢下干爹不管。干爹嘴上厉害,心还是好的,也教了我很多。就是他死后,我没能守住他留下的院子,被别人抢了,我对不起他。”

下午,他又跟着天天买袜子,走了多久也忘记了,反正走了好远,走的他脚底板都疼了,他从没走过那么多的路。

最后天天把他送到家门口。

这一天,杨冬无数次反问自己,要是换成了他,他能做到像天天这样吗?

不,他做不到,他半天都坚持不下来。

生平头一次,杨冬褪去小孩子思维,开始像个大人一样,思考他以后的生计问题。

如果他不去当兵,他有本事养活自己吗?离开家以后,他能靠自己双手,给自己找口饭吃,找个地方睡觉吗?

如果,他是天天,他的爸妈都死了,没人管他,世上只剩下自己,他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身边三个弟弟睡得香,他却睁着眼睛,失眠了。

第234章 琐碎,日常

杨大树的消息像是往杨兰英平静的生活投下一颗石子,让她好几天都有些魂不守舍。

甚至连南瓜藤上的南瓜都快坠到地上了,都没心情摘。菜地里的胡萝卜也成熟该出了,她都忘记了。

杨桂芳下班过来,让几个孩子带着走路不稳的小念念练习,她开始在地上出萝卜。

等杨兰英回来一看,她已经出两三列了。

“你忙一天,别站那土里了,坐那歇歇。”她指挥小孩提板凳过来。

这两年,别的不说,这两个儿媳妇性子都平和了,可能是没住一起,也可能是各自顾着孩子又上班,没心思在这上头,总之,不像以前那样暗暗较劲。

而且这俩以前多多少少,都惦记她的东西,从上海回来时,或者葛红给她寄包裹,陈明给她寄包裹,这两人都伸着脑袋,明里暗里说喜欢什么,想跟她要。

但她一律当没听见,葛红是专门给她买的,陈明的包裹,除了明显给乐乐,和点名给杨杰的之外,剩下全搬到她房间。

衣裳,料子,床单,枕巾,手帕,票据,进了她屋,统统没有往外掏的份。

如此磨了几年,现在俩儿媳妇已经熄了心思,看到什么好东西,自动就不再张口了。因为知道她压根不会给,何必自讨没趣。

杨兰英满意点点头,看她们俩,顺眼许多。

杨桂芳商量着一会炒胡萝卜,杨兰英当即就指挥开来,“小亮,家里没油了,你去提出来油瓶,打半斤豆油。小武,小武,过来,去捡三根胡萝卜洗了,好好洗,洗干净了,一会炒菜。”

“小飞,小虎,去多捡几根胡萝卜,洗干净了,装篮子里,一会吃过饭,给姑姑送去。你也提走点,家里也吃不完。”最后一句,是对桂芳说的。

杨桂芳:“不用,我现在天天都在这边吃饭,家里都不开火。提回去也没空吃。”

自从年年送到对门让运连媳妇照看,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她领了粮食直接提到婆婆这来,家中煤球炉子烧着,一天下来也就烧口水喝。

“你们年轻人也需要空间,等杨杰回来,让她在家给你做。”

说到这个,杨桂芳又道,“正好妈,他明天回来。我一会回去路上,去方师傅那,让人家明天留两斤肥五花。”

明天是她家臭小子过生日,杨杰倒还挺有心,半个多月前,就说跟人调班,赶到明天回来,给孩子过生日。

小屁孩儿,整的还挺像样,也是现在生活好了,他们小时候哪有这条件。大人都忙,能赶在这天,能想起来给煮个鸡蛋吃就不错了。

小虎跟着小飞,正在菜地里,撅着屁股捡萝卜。脸上的泥印子一道一道,丝毫不知道明天要当小寿星。

杨兰英目光跟着转到小虎身上,有些欣慰。

杨杰和桂芳虽然只有俩孩子,但他们在孩子身上的付出,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耐心。

看来他们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孩子在精不在多,能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比养一窝捣蛋鬼强的多得多。

至于这几个的爹妈,那两口子,嗐,不提了。

多年如一日的重男轻女,她说的话全当了放屁。也就是小会考上大学,让他们脸上有光,才殷勤了几天。回来之后,还保不准怎么样。

杨兰英去灶房炒菜,杨桂芳去给孩子洗脏衣裳。

大人离场后,小孩们装模作样的演戏立刻结束,扔下萝卜就跑出去玩了。大家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屋檐跟下的少年,默默抬起地上的锄头,开始学着杨桂芳刚才的模样,摸索着出萝卜。

杨桂芳将孩子的小衣裳挂在晾衣绳上,来到灶房,杵了杵婆婆胳膊,示意她往那边看,杨兰英只笑,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