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同和神色恍然,终于从久远的记忆中,翻出个模糊的影像,又欣喜又感慨,“是西房的英子姑姑?”
他们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小时候还有过来往。他辈分小,按理得叫人一声姑姑。
“嗐,叫什么姑姑,咱们没差几岁。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这些年天天进进出出,都往这看,就盼着你回来。还真叫我给盼来了。”
“才回来吧?这也不是个落脚的地,你要是不嫌弃,走,上我家去,吃口饭,也算接风洗尘!”
两人没差几岁,以前因为家庭差距,更是没什么来往。只是眼下,杨同和看到旧人,不自觉眼中含泪,尤为亲切。
多年已过,家中亲人都走了,自己又遭受多年含冤,妻子死在了劳改场,自己也险些没挺过来,此刻能回来,站在这里,真如做梦一般。
杨同和手边的是他的两个女儿和儿子,出事的时候,他们都还没结婚,原本他想着,把女儿嫁出去,儿子送出国,结果他们都不走,非要陪着他这把老骨头去受罪。
这些年,都是他连累了孩子们。
杨兰英听着 他的介绍,三个孩子也跟她搭话,没说几句,就到了家门口,“来来,快进来坐,陈杰,陈杰做好饭没有?”
杨同和望了一圈,本以为还要坐车走好远,没成想几步就到了,他们两处宅子竟然离这么近。
“嫁到这里,离我这处院子真是近得很。只是离老家就远多了。”
第190章 杨同和2
杨兰英听到 这句,当没听见,对于她来说,老杨家不是她的家,这里才是,是她靠自己双手,一砖一瓦盖起来家,属于她自己的家。
陈杰正在熬汤,手里直接拎着勺子,从灶房出来了,看着一院子生人,不明所以。
杨兰英率先介绍,“这是我家老二陈杰,这是咱们胡同第一家的杨老师。也是妈没出服的本家。叫人。”
陈杰有片刻懵,叫人,怎么叫?
按本家来说,杨同和叫杨兰英姑姑,那他俩就是平辈,叫大哥?看这头发花白五六十的样子,比他妈年龄都大,这声哥真叫不出来。
“杨老师,您坐,坐,正好我做了鸡蛋汤,马上就能开饭。”保险起见,还是称呼老师吧。
其实杨同和比杨兰英小四五岁,今年也才不到五十,只是在乡下劳改多年,满身沧桑,看起来像是五六十的老人,比杨兰英老得多。
他望着陈杰,眼神十分和蔼,拉着手介绍自己的三个儿女,“这是我大女儿杨丽琴,儿子杨朝,小女儿杨凤琴。按辈分,该叫叔。”
三个人听罢,真打算开口这么叫,杨兰英紧急制止,“别别别,他才多大,叫什么叔。就叫名字,以后都不兴这么叫。来来,别站着,快坐。”
杨丽琴十分有眼色的过来就要帮忙端碗,杨朝还跑出去,到饭店买了两个菜。他们一家都是十分客气知礼的人。
等孩子们下学,孙桂芳下班,家里人更多,也热闹起来。杨同和看着趴在门槛上玩的小虎,和扎着满头小辫的乐乐,既羡慕又感慨。
若非当年,女儿没有跟着他受苦,现在肯定也有孩子了。也不会蹉跎到现在,熬成了老姑娘。
说话间,杨同和提到了儿女的婚事,他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了,妻子也去世,他一个大男人在操持儿女之事上,总归没有女性长辈细心。于是道,“丽琴今年二十七,老二也二十五,最小的凤儿也二十三了,都还没说亲。英姑姑,还得靠您操心呀。”
“自家孩子,你不说,我也得给他们多留意。就是,你以前不是在学校里当老师么,这现在回来了,工作是不是也还回来?你要是不在这,让他们在这成家,你放心?”
“这没什么,他们都这么大了,只要过得好,在哪都行。”
他才是最不吉的那个,儿女们离他越远越好。
吃过饭,又说了会话,杨同和提出要走,杨兰英连连挽留,他却道在招待所订好房间,这两天在那住。
“我已经往大学寄了信,具体什么时候恢复工作,还得等通知。家中那些人又没搬走,就先在招待所住。英姑姑,留步吧。今天能见到你,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杨兰英:“这有什么,咱们多少年没见,我只管你一顿饭,说什么感动,这不 应该的么。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没事多来家里串门,别想那么多,养好身体要紧。工作会好的,儿女们亲事也一定会好的。”
不管她怎么劝,杨同和眼中泪光闪烁,经历多年冷眼,再次感受到温情,让他尤其动容。
送走他们后,孙桂芳迫不及待问,“妈,到底是打哪论的亲戚啊?”
“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人家是省城大学的教师,以前还是留过学的,特别有文化。他辈分比我小,但人家叫我姑姑,那是礼貌。你们对人家也客气些。”
以后杨老师不但会恢复工作,还会被聘请到首都当大教授。要是能攀上这种显贵的亲戚,再好不过,若是攀不上,他们友善些,买下他们家的院子,也是好的。
“您不说我也知道,我们刚才也挺好的啊。孩子们也很乖。”孙桂芳哪怕是对待一般客人,也从来都是礼数周全,没人挑出不好过。
不过既然说到儿女婚事,孙桂芳扒着杨兰英胳膊,“妈,你要是真跟他们说亲,我这还真有一个,是水利局一个副局长儿子,小伙子觉悟高,七五年主动下乡的,前几天刚回城,长的大高个,可优秀。听说打算考大学呢,可有志气了。”
她以前在水利局顶班,干过一段时间,这位是领导班子里,唯一一个女性局长,对她挺照顾的,知道她回家是一个方向好,还常常主动提出捎她一段。一来二去,积累了交情。即便是孙桂芳离开后,也依然每年保持拜访频率,没有断了联系。
杨兰英可有可无点头,不抱希望。
人呐越是官做的大,越是爱惜羽毛。现在政治局势不明晰,大家更加谨慎,保持观望态度。
像杨同和这种,虽然平反回来,但许多人依然不敢多往来,就怕万一哪天情势再变,交往多了惹上不必要麻烦。
人家是水利局长的儿子,什么好茬子没有,犯得着冒风险,找“危险分子”家的女儿?
杨兰英摇摇头,其实她刚才说的都是场面话,心里压根就没真打算给他们牵媒搭线。
现在杨同和身份不明确,结亲也不好结。依她看,不用着急这一时,等以后杨同和身份地位恢复,自会有媒茬找上门。往后在省城、在首都知识分子里挑,不比现在选择更多?
临上班走,陈杰又拿出那张汇款单,给妻子,“我下午就得走了,这单子你放好。”
孙桂芳疑惑的接过,下一刻毫无意外的瞪圆了眼睛,“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会什么收受贿赂吧?
不愧是一个被窝里出来的两口子,第一反应都一模一样。
等陈杰解释清楚,孙桂芳捧着单子,不住感叹,“你兄弟可真有出息,陈明真发财了,这么多钱,大老板呀。”
连给他们寄,都寄这么多回来,那他挣得岂不是更多?
孙桂芳心头荡漾,酸成一团,这些钱要都是她的该多好。两千块钱呀,她们结婚这么多年,夫妻俩双职工,到现在也才攒了两千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