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安头都没抬，继续临着自己的《张迁碑》，口中应道：“你先睡吧，我再等一下。”

欧韩歪着头眯着眼睛：“那你还得多久啊？”

路安安依旧没抬头：“一个小时吧。”

欧韩忍着困意，吃力地翻翻白眼：“你一个小时前也是这样说的。可现在都十一点了。”

路安安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你可以先睡的。我习惯了。以前每晚都要临几个小时的，但这段时间……”想到欧韩总缠着她没羞没臊地做那不可描述的事情，不免有些脸红心跳，“落下了好多，所以想多练练。”

欧韩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来了精神，瞪大眼睛盯着始终没有抬头的路安安，捏着自己的下巴说：“我怎么有种被利用了的感觉？”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成功地引起了路安安的注意，只见她抬头给了他一个皱着眉的问号。

欧韩调整了个姿势，趴到书案跟前说道：“你这些年不会是利用我做挡箭牌拒绝那些个苍蝇屎，故意不谈恋爱，然后专心练书法的吧？”

路安安给了他狡黠的一笑，夸赞道：“真聪明！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欧韩拍案而起：“合着你这些年在书法上取得的成绩，我是功不可没啊！”

路安安：“那又怎样？”

欧韩：“那我得要点奖励。”

路安安：“什么奖励？”

欧韩走到她身后，猝不及防一下抱住她，温柔地帖在她的耳朵边蛊惑道：“比如，陪你家老公我早点就寝。行不？”

路安安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唉，好吧。但，下不为例。”

欧韩郑重其事地点头同意，心里想的却是：下不为例？才怪！

一番云雨之后，路安安已经疲惫地睁不开眼睛了，反倒是之前哈欠连连的欧韩聊意正浓。

“安安？”欧韩从背后把路安安圈进怀里，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撵着她贴在脸颊上沾了些汗水的一缕碎发。

“嗯……”路安安微微调整了一下睡姿，发出一声毫无意识的嘤咛。

“为什么会喜欢书法这么枯燥的东西？”欧韩把自己的下巴微微抵在她的头上问。

“因为学习书法需要静心啊。”路安安的声音有些迷糊。

“为什么要静心？”欧韩已经放过那缕碎发，改为用手描绘路安安的脸部线条了。

“因为这样就不用一直想你了。”路安安下意识地回答道。

欧韩的手停住了，路安安也恍然意识到这个答案有些不妙，顿时驱散了困意，只闭着眼咬着唇，在心里懊恼着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欧韩把怀里的女孩儿抱得更紧了。

专注于一件需要静心的事情，就不用一直想你了，否则，大约会疯的吧。

这话路安安从未想过要说出口。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嘛，终究也会变成过去。

欧韩幽幽地说道：“我若一直不回来，你要怎么办？”

路安安想了想，有些敷衍地说：“不知道。或许再等个几年，累了，也就不等了。说不定遇着个不错的人，也会结婚生子吧。毕竟作为社会人，为了人类的发展和社会的稳定，结婚生子是每个人类应该为社会所尽的义务。也说不定一直都遇不到呢，谁知道呢！”

“要是一直遇不到，怎么办？”欧韩紧张地问道。

一直遇不到怎么办？

这个问题貌似曾经也困扰过路安安。她知道只要自己愿意迈出那一步，肯定能遇到。

可问题的关键是她不愿意。

不是没有想过，心里的这个人若是一直不回来，自己要怎么办，但不论答案有多么复杂繁复，最能让她平静的依然是那个“等”字。哪怕到最后是只是一场虚无，或者只是证明了那五天的恋情仅仅是个梦，她也愿意就这样守着。就好像大家以前经常讨论的“庄周梦蝶”的故事一样，谁能说我们现在过的日子不是死后做的一场梦呢？只要能体会美好，跟想要的人在一起，是醒着还是梦着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她笃定不会遇到所谓“不错的人”。如果那个人不是他，那么无论是谁都是错的。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等同于“我要一直不回来，你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要思考的问题。也是围绕在路安安身边不断有人直接或间接、坦率或含蓄地提出的问题。路安安的答案是付之一笑。

她体谅这些人都是真心为她好，尽管不是以她喜欢的方式。

等喜欢的人归来，从古自今都是恋人们很普遍的状态。为什么过去等得，现在等不得？为什么以前的人可以等一辈子，她等不得？话说，万一真就等来了呢？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电视剧《秦始皇与阿房女》，在结尾的那一集里，有个动人的镜头：漫天遍野的尸体中，众人压着一对男女步履蹒跚地走到秦始皇跟前，女人说：“我是来收尸的，没想到他没死。”这对敌国的小情侣当即便被秦始皇大手一挥赦免并回家种田去了。你看，这么渺茫的希望都能被等来，她又怎么可能会放弃呢？谁说等的那个人就一定苦？哪怕是心里的他一直不回来又能如何？谁说守着回忆不能过一辈子？她能把那几天的回忆在心里幻化成一棵参天大树，就能把这棵大树再润色成郁郁葱葱的森林，只是一念之间而已，何况那里还住着一头小鹿，怎么就不能愉快地活到老了？

回忆的美妙，有些人一生都不懂。他们用浮华的心对待他人，对待世界，也被他人和世界以浮华待之，所以终将孤老一生。

尽管这世界很浮躁，可我心藏回忆，便觉甘甜美好，即使你不在身边。

“还能怎么办？自己过呗。”路安安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总是一个人不会感到孤独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会感到寂寞吗？”会不会像一个城市的游魂一样，总觉得自己孤苦无依？欧韩忽然觉得总是一个人呆着，那是很可怕的事情。一想到让她经历这些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可饶恕。

第64章 新年礼物

路安安深深地认为这个社会有个通病，就是如果不把孤独和寂寞挂在嘴边，做什么事情都好像没有借口似的，尤其是在想做坏事的时候。

比如，异地恋吧，如果一方出轨了，基本烂大街的理由就是一个人太寂寞了，太孤独了，想找个人来陪。再比如，那些现在流行的疼痛青春，忏悔背后总是含沙射影地指出自己那些个不被理解不被重视的孤独与寂寞。这些在路安安看来都是极端匪夷所思的。她觉得不管是孤独也好寂寞也好，都只是那些心中没有信念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不是有句话说，你是怎样的，世界就是怎样的吗？你是孤独的寂寞的，你的世界也是孤独的寂寞的。

反之亦然。比如，路安安是鲜活的，路安安的世界也是鲜活的。

路安安这般想着转过身面对欧韩，皱着眉说：“怎么会孤独呢？孤独其实应该是一种感觉，而不应该是一种状态。可是许多人都弄错了，把它当成了一个可视性的状态。人们看到一个人总是形只影单就觉得人家肯定很孤独，但也或许人家根本就是喜欢一个人呆着啊。再者来说，你看，我养了那么多花草，那么多生命陪着我，怎么会孤独？至于你说的寂寞，每天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哪里会有时间寂寞。我经常都是忙了一天，才发现今天忘了想你。有时候趁着洗澡的空，想你一会儿，或者吃饭的空想你一会儿，也有时候刻意放着音乐想你一会儿，若是哪段时间实在是觉得想你的时间太少了，就找个电影假装跟你一起看，放肆地想你一回。”

其实即便忘了想你，你也会在梦里提醒我的。这句路安安没说。

欧韩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主角，心里感慨万千的预设还没展现出来，就被告知敢情自己也就是个生活调剂品，还经常被忘了？这落差感着实有些让人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