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家弟子?众多,宫殊总觉得,她这个年纪的小弟子?们,总是?带着点撒娇亲人的天性的,但风长?雪却喜欢独处,不怎么爱说话,不太言语的时候像个孤僻的小雪人。

恐怕是?方才清心曲和问灵曲弹混了,把自?己震晕过去后?又叩问了自?己一遍,才显现出几分?天性来。

“一些过家家的儿戏,”宫殊无意将风长?雪的小秘密昭告天下?,转而岔开了一下?话题,“找到少司命了?”

“嗯。”杜临渊,“被?血宗劫持,那血宗修为?平平,不足以深入吊尸阵将唐镜劫走。我先将他们送回,他或许与玄门散修有关联。”

宫殊欣然道,“风长?雪刚刚学会问灵,便让她练练手,省的每日弹清心曲将自?己震傻了。”

“你方才说风小花做了一个好梦?”

“嗯。”

“那就……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在安神幻阵曲延绵悠长?的曲调中杜临渊静静道,“那血宗不知吃了什?么,丹田中有一缕复苏灵力。”

自?古神陨落,灵力囿困于山川草木,且终有尽时,延绵不绝的复苏灵力,杜临渊只在南疆深处,据说埋着土寨先祖的一棵扶苏古木上见过。

传闻中,复苏灵力为?神降之力,生生不息。

那血宗修为?低下?,识海狭窄更本不能够炼化如此?磅礴的灵力,而复苏灵力修复的特性,又让那血宗时时刻刻处于“自?爆”和“治愈”之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若不是?那血宗受尽折磨,走投无路,不会自?投罗网来丰都。

换句话说,若唐镜的血脉真的能镇压那股扶苏之力,他大可将其当做血奴养起来,绝对不会出此?下?策。

是?唐镜离开南疆导致血脉效力削弱。

还是?说,这不知起于何处的复苏之力,正在逐渐失控……

宫殊:“你作何打算?”

“我要去一趟大渊地底。”

第88章 风长雪散(十三) 烧的不是木炭,而是……

北洲地广, 越往北方靠近大荒之?地灵气越稀薄,生灵植被也就越贫瘠。

横亘在不周山与北荒中?间的,是一条巨大的沟壑, 终年被浓郁积沉的死气萦绕,散发着难以名状的腐臭且难以炼化,就连普通的魔宗修士也不常来。

正?是因为人迹罕至, 这?地方连正?经名字都没有一个, 千百年来口耳相?传,将那一带统称为大渊。

传闻在洪荒战乱中?上古魔族陨落, 有大魔怒触不周山以致天倾东南, 地陷极北, 人间一瞬化作炼狱生灵涂炭, 冤魂无数。

他们无法入轮回?净化, 徘徊人间, 以至人鬼不分,四时无序, 大旱大涝交替数年。后?来上神亲自下凡封印,将秽气沉积于此, 人鬼两界分明, 清气上浮才得以覆盖人间。

与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一样,天下机缘无数,即便是上神也难以求得“长久”二字。

每当世间清平百年,便有大魔从大渊之?底爬出, 无不是带着惧死、饥饿、痴怨、贪婪、执着、气愤,以及对人间生灵的厌恶而化灵开智,出世为魔, 以印证正?邪相?抗,阴阳轮回?的天道。

杜临渊曾在年少学道时与人谈及过?此,道友于是感叹,“是以清气照拂之?下人性本善,生而纯良。而魔性本恶,带着与生俱来的业罪。”

杜临渊没有接话?,当几人已经忘记这?个话?题,开始谈论别的时候,他道,“如?今沉积封印于大渊之?底,饱含怨愤的恶灵,其实于你我并无区别。不过?是在千万年前,被洪荒战乱殃及的凡间百姓而已。”

几人闻言一愣,稍稍沉默。

他们身为玄门,自当以除秽镇恶为己任,这?等同情邪魔的话?,若是被自家长老们听见?了?,少不了?一顿责罚。

不过?那日,恰巧并无长老在旁,一起聊天喝酒的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少年,有几人顺着杜临渊的话?一深想,竟露出了?几分赞同的神色。

早在万万年前,凡人便已经在这?片大地之?上男耕女织,繁衍生息,不曾听闻过?天道,更无从知晓何为仙魔,却在某一天忽然天倾地裂,耕地被延绵阴雨所浇淹,大地裂开如?同深渊巨口,转眼便吞噬了?房屋与部落。

族人四散而逃,被躁动的异兽所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又被四起的瘟疫所害。

那是一段极为惨烈和混乱的日子,他们的痛哭与呜咽,比北地的长风还要苦凉,却难以上达天听。

后?世传说中?反复出现的“上神仙者”们,并未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显灵,反而在他们终于学会如?何与灵兽,冤魂,异鬼共处后?出现了?。

美名其约,天道仁慈,不忍见?人间混乱,四时无序,遂派遣上神亲临。

听说上神勘封鬼界那日,一道道威压化作春风,从人间呼啸而过?,将秽气冤魂都驱赶于此,黑色的雨足足下了?七天七夜,才清荡人间。

后?世提起无不感恩戴德,将玄正?清明挂在头顶,奉以为人间正?道。

或许是一种默契的回?避,无论是仙录还是传说,都鲜少提及秽气的封印之?地原本生活在北洲的百姓与生灵的结局。

那时候的北洲瘟疫横行,怨灵最盛,又有地陷大渊,与其他三州相?比,最不适合凡人生存,将怨灵秽气封印在此,牺牲他们换取往后?的万世太平,无疑是最为合适的。

这?是一种合则大道的牺牲,是权衡之?下选择。

那下了?七天七夜的黑灰,有留恋人间心存侥幸的野鬼,也有宁可被上神的威压绞杀,化作雨水落下,也不愿离开人间故土的长情之?魂。

若易地而处,如?何能淡然离去,从北渊下爬回?人间的魔物,如?何能不与生俱来便带着惧死、饥饿、痴怨、贪婪、执着、怨愤呢。

所以并无不同。

非要说的话?,不过?是万万年前,我辈的祖先并不生活在北州,所以更幸运些罢了?。

眼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有人玩笑道,“今日传教长老还说‘道心不稳,始于共情’,杜兄怎么忽地这?样多愁善感起来了?。”

杜临渊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有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片刻用词,又改口道,“有些可怜罢了?。”

这?谈话?后?来不知怎么,终究还是传到了?长老的耳朵里。

杜家长老蹙着泛白?的眉毛,命杜临渊跪在杜家祠堂里,祠堂中?灯火煌煌,映衬着满墙的排位。

“大渊之?下的怨灵,在落成之?初或许无辜,经年累月之?下,早已经被愤怨裹挟失去神志,百年前的一次异动,秽气从封印大阵中?逃逸而出,转瞬便将一座村庄化作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