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佛堂亲见之?前,他原本觉得,傅母既有养育的恩情?,章晗玉待她如自家长辈。即使傅母性?情?有缺,奉养傅母终老,是理所当然?之?道义。

老人?家多固执,言语退让几分即可,何必与傅母处处争执,以至于对骂乃至动手,失了体统?

早几年两人?还未决裂时,他曾当面劝诫过两次,读圣贤书之?朝臣,仁义之?道不可忘。

傅母心有不满,想办法?让她满意便是。以章晗玉之?能?,应不是难事。

两次都被?嗤之?以鼻。

头一次章晗玉三天没理他。第二次他也有些?着恼,两人?三天互不搭理。

如今想来,竟是他错了。

君子爱人?以德,傅母在主家回门的大喜之?日,主家轻声缓语与她说话,她竟出恶言辱骂,满耳“死“字,如此?恶事,岂能?姑息!

凌凤池在雨中缓缓道:“之?前我不知内情?,妄言你家事,是我之?过。”

“既然?你傅母信佛,若你不想再见她,凌家在城外山中有一处家庙,远远地把人?送去?家庙修行便是。过几年人?有悔意,再接回城里奉养也可。”

章晗玉眨了下?眼,泪花又顺着眼角溢出一滴,道:“舍不得。”

耳边听到一声低低的喟叹。

泪花又被?抹去?了。

滚烫的泪仿佛残余在指尖,烫得心弦都震颤。

凌凤池默想,今日毕竟是她回门的大日子。傅母如养母,回门日遭到母家人?无情?冷待,她岂能?不伤心。

他本该更温柔些?待她的。

但本应温柔抹去?泪花的的指尖,在碰触到柔软冰凉的脸颊时,她正好睁开眼,含着泪和他对视。

噙着泪花的眸子,仿佛水洗过的黑琉璃,漂亮得惊心。落在凌凤池眼里,带出某种莫名蛊惑的味道。他本该轻轻抹去?泪花的指腹,不知为什么?突然?用了重?力。

章晗玉含着泪才对视片刻,长睫挂着的泪花要掉未掉的,脸颊忽地被?重?重?擦过,一片皮肤火辣辣的,疼得她张了张嘴,这下?眼角涌出来的泪花是真?的了。

今天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便噙着那点新涌出的泪花,仿佛水洗过的黑琉璃般的眸子抬起,直直对视着提出要求。

“ 让我再回去?佛堂,单独和傅母对坐一阵。她每次大发作过后?,便能?冷静少许,与我对坐。偶尔还听我说几句。”

凌凤池的手还停留在她唇边。她竟然?还在笑。

残留的泪珠,滚落去?习惯性?微笑露出的小小笑涡里。

什么?样的经历,叫她在遭受佛堂劈头盖脸的难堪咒骂之?后?,习以为常,依旧若无其事的微笑?这份动人?的笑容之?下?,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凌凤池心里针扎似地一缩。

心里本该只升起怜惜的。但不知为何,伴随着针扎般的怜惜,见到面前满不在乎的微笑,他的心底却又升腾起更晦暗的情?绪。

原本压在脸颊泪痕处的指腹,如今重?重?地压在她的嘴角边,压过那片口不对心的小小梨涡。

“别笑了。“

凌凤池以指腹压住殷红水润的翘菱嘴角,指尖几乎探去?深处。

雨还在下?,伞面外水帘如珠,章晗玉整个?人?近乎被?他拢在怀里,柔软的唇舌在近处被?他以长指抵着,沉声叮嘱她:

“想哭就好好哭。不想见她不必勉强见。我在院外等你。”

章晗玉垂眼应了声。

凌长泰得主人?吩咐,撤走佛堂四周所有凌家护卫,退去?前院等候。

章晗玉撑起凌凤池的伞,缓步往回走,过庭院,上台阶,走回佛堂转角。

墙边蹲着的惜罗起身?跟上。

主仆二人?消失在佛堂转角尽头。

凌凤池远远地立在院门边。

凌长泰新取一把伞飞奔而来。佛堂周围只剩凌家两个?贴身?亲随,长泰、万安,一个?撑伞,一个?护卫,当中簇拥的颀长挺拔的身?影隔着雨帘清晰可见。

“咱们这位凌相啊,确实是个?心底温厚的人?。性?情?温厚,人?却又难糊弄。”

章晗玉转了下?伞柄,想起耳边被?叮嘱那句:“想哭就好好哭。不想见她不必勉强见。”

她低声嘀咕:“怎么?就跟他对上了。运气真?不好。”

惜罗忿忿地低声骂:“管他温厚不温厚,他欺负阿郎,就不是好东西。”

两人?沿着佛堂外墙走动,渐渐走近门边,两人?闭嘴不言,蹑手蹑脚走过虚掩的木门,同时轻轻呼了口气,加快脚步往佛堂背面走。

章晗玉小声催促,“动作快些?,时间久了,凌凤池会起疑心。”

佛堂背后?有道窄门,终日锁闭。

惜罗取出一把铜钥匙,开锁,两人?飞快地过窄门,穿过废弃窄巷。窄巷子尽头是死路,只有一堵墙,眼看无路可走。

惜罗在砖墙前立住,一步步地往后?退。退到七步时,往左摸索围墙。

砖墙上覆盖星星点点的青苔,两人?都不嫌脏,合力按住北斗形状的七处墙砖,四只手同时往下?压,章晗玉发力推北斗七星之?首的天枢。

看似坚固的围墙,居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