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嘉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进食,随因以为他是饿了,于是侧过身子想喂他一口,随嘉聿照单全收,下咽后便从她手里接过那根勺子,端起那碗粥,在随因错愕的视线下,他将慢慢一勺就着咸菜的粥递到她的嘴角。

随因都忘记上次随嘉聿喂她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她乖巧地配合着他的频率,没一会儿半碗过线,随因鼓着嘴嚼着,季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正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他们:“姐姐,妈妈说只有小孩子才不会自己吃饭。”

“姐姐还是小孩子。”随因还没来得及回答,随嘉聿抢先接腔道,“你要吃吗,锅里还有。”

“我不想吃……”他小跑到随因面前,趴在她旁边的空位上,仰着头只看着随因:“我想让姐姐陪我玩。”

随嘉聿严肃式警告道:“先让姐姐吃饭,没吃完不准玩。”

“那好吧……”季嶙还算听话,说完之后又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间里玩,乖巧的样子让随嘉聿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几乎确定,季嶙的存在正让他对于有些认知开始产生了些变化,他的一切都映射着随嘉聿所不曾触及到的另一方面。

随嘉聿原先一直觉得人之初性本恶,就算是孩子,孩子更是无法掩饰自己的天性。他虽然不记得很小时候的事情,三岁看老,七岁看大,反推即是如此,长大之后的样子也能看出小时候不堪的影子。

因此这两天下来的观察,他发现季嶙似乎并不是如此,可以说是一点影子也不像,不像他那自私自利且懦弱的父亲,也不像那个对他和随因平等冷漠的母亲,如果说经人后天引导,让那本恶的人也能洗净那最后一点的劣性,那他又算什么……试验品……失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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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午饭随嘉聿煮了面汤,他怕季嶙自己吃会噎着,于是碾碎了面条给他吃。母亲不在的这段时间内,随嘉聿单方面解开了对季嶙的误会,但还是不让他贴近随因,在玩闹的期间,但凡他有一点想要扑向随因的举动都会被他拦下来,随因却是看着笑着,而季嶙再不高兴,也只敢跟随嘉聿大眼瞪小眼。

许月环是下午回来的,因为交通不便,一来一去也就错过了饭点。她回来时两手提得满满,静静站在门后,看着他们三人围坐在铺着席子的地上折纸。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着门坐的随嘉聿首先听到了后门传来的动静,他抬头看到了许月环,还有紧接着从后面走来的季晋兴。

“你怎么还没把东西放进厨房,我车都停回来了。”

“坐腿麻了,站着活动一下。”季晋兴没去在意她那蹩脚的借口,许月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

“妈。”随嘉聿叫了一声,他自是将母亲的变化收入眼底,她是否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愧对他们。季嶙循声看去,他一把丢掉了手上的东西朝她跑去,紧紧抱住她提东西的手,嘴像抹了蜜似的,一刻的离开也尽显不舍:“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拥有母亲偏爱的孩子,样子那般耀眼。

许月环眉头舒展开来,抱起小儿子便逗他笑道,对比起来,他们两人倒真成了外人,本来能忽略的隔阂越来越明显,一道沟壑纵横在他们之间,将阵营分得清楚,谁也过不去谁那边。

随因头都没有转过去,一声不吭地将地上的东西收进箱子里,随嘉聿见状蹲下去和他一起收拾,两人指尖在不经意间触碰,随因抬头看向他,而他也正好看向随因,两人都没有说话,全然洞悉了对方心里的想法,只是微笑,这样似乎就能给予对方慰藉一般。

“要不我来抱吧,你去厨房晚上给阿聿和阿因做点好吃的。”季晋兴对着在何月环怀里撒娇的季嶙拍手示意,“妈妈现在要去忙,爸爸陪你怎么样?”

“好,我先去洗菜。”说到这里他俩交接,季嶙没有吵,只是一脸兴奋地抓着他的肩膀,“爸爸,姐姐和哥哥今天陪我玩游戏了!”

记忆中的母亲不苟言笑,但此刻唇角却是微微上扬,随嘉聿只是不经意间瞥到了一眼,紧接着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仿佛从来没注意过一样,把卷好的竹席一并同箱子拿到了季嶙房间,没有再过多的逗留,就拉着随因打算回房间,他要避免随因和面前这个男人的接触。

“阿因中午没有午睡,她陪季嶙玩也累了,先让她去休息吧。”没等他们说什么,他就和她走回了房间,留下他们一家三口还在寒暄,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哥?”随嘉聿背手关上了门,随因朝他走进一步,牵着他的手:“我在。”

“你才是,别勉强自己。”明明连笑脸都有些勉强的妹妹还要顾着自己的心情,随嘉聿假装忽略她在季晋兴声音响起时下意识捏紧的拳头,还有季晋兴靠近时微微一顿的身体。放在以前,他或许不会特地去注意这一些细微动作的反常。“多看看我吧,别看着他了。”

他自然指的是季嶙。

随因“噗嗤”一声,道:“我以为什么呢,你放心,我肯定是以你第一位的,毕竟我们两人才是同姓……才是一家人。”随后她又若有所思道:“你正在吃季嶙的醋……?”

“是,是吃醋了,你别让我被醋齁死。”

随嘉聿夸张道,不管是还是不是,他只能应下来,因为他不想让随因知道自己的真实动机。

“一个五岁的孩子而已……”随因嘟囔道。

“我今天准备再和妈妈谈谈,你在房间里待着,等我回来。”

“好。”

随因看着随嘉聿走出房间,也不忘带上门,那门本身就有些关不紧,会漏缝,不知道随嘉聿做了什么,只是重复开关门动作两下,一下子严丝合缝,这让随因的安全感更加多了几分。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开始翻开昔日从同学那买来的二手书阅读,都是些情爱小说,她走时忘记带上了她喜欢的那本,没想到还有机会回来重新将它揣上。

她摩挲着褪色褶皱还有些翘脚的书页,翻到她用千纸鹤作为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阿琳和阿进故事终究还是以悲剧收尾,保守的家庭遵循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法忍受两人挑战自己的权威,他们幡然醒悟决定私奔,却在私奔的途中一死一伤。最后的结局,四十岁的阿进杵着拐杖,带着自己的妻子到阿琳墓前献上了一束花,这刻只有死去的阿琳还徘徊在那悲剧到来前的时间线里。

随因只觉得有些唏嘘,将没有了用处的千纸鹤回收到第一页的序章,不知道阿琳作何感想,是否也会后悔为了那凉薄的人而觉得自己的逝去不值当,又或者,他们如果能早日看清以爱之名为束缚的恶,提前逃离,那么事情会不会仍存一线生机,意外也会随他们远去。

将最后一部分读完,天色也快暗了下来,她把看完的书放到了自己的包里。两天后她和哥哥要离开这里,这次她会把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尽量都带走,随嘉聿不知道和许环月谈了什么,现在都还没回来。

随因忽然觉得肚子隐隐坠痛,她想是不是自己昨晚踢了被子着了凉,才导致如此。可随嘉聿每晚都将她搂在怀里入睡,睡醒也是严丝合缝,根本不给她留有踢被子的机会,又或者是今天喝了凉水,这才让肚子不舒服。她的手附在肚皮上揉搓至滚烫,想要让难受能缓和一些,仍旧无果。

随因想着去跟随嘉聿说一下自己的不适,然而起身后,她这才发现那作痛的位置竟是腹部,随着站立的动作,下体温热的液体正竞相往外流淌,她意识到不好,手在屁股后面轻轻摩擦了一下,收回手更是察觉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的例假一向是不准的,这次来得也很突然。她把门开了一个小缝,正好够将头探出,正门却有两个身影一站一蹲在那,不知道说些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她耳边回荡着厨房热油噼里啪啦的响声。

“哥!”她喊了一声。

未有两秒,脚步声由远及近,看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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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嘉聿从房间出来后,径直走向了厨房,季晋兴和许月环在厨房切菜洗菜,分工明确,还时不时交头接耳着,有说有笑,他想要说的话仿佛一根鱼刺一样横插在喉咙里。许月环真的不知道她枕边人的真正面目吗,说实话,以她的敏锐程度,她大概早已有所察觉。

“妈,能不能空出一点时间,我想和你再聊聊。”

他连招呼都没打,余光瞥向站在母亲身旁的继父他切菜的手一僵,即便在几秒内又恢复了正常,可还是被随嘉聿捕捉到了:“爸,你现在也有时间吗,这件事你可能也需要在场。”

“啊?”季晋兴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正眼看向随嘉聿,他推脱道:“你让你妈妈去听听就行,阿因知道了肯定不会高兴,毕竟她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去掺和什么。”

如果是以前,随嘉聿或许会一直同他打哈哈说,随因并不是这样的性子,只是突然拥有了名义上的父亲,她总要习惯一下。但这会儿,随嘉聿只会冷着一张脸,他实在对面前这个人无法再以和相待。

“阿聿,有什么事情的话咱们吃完晚饭再聊。”许月环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了随嘉聿的耳中,平静地融入那汪泉水中,无法荡开层层波澜。

随嘉聿盯着她的背影,没有妥协:“很快就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