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后方席地而坐的人都闻声站起,他们也不例外,见着遮掩窗口的布帘缓缓上升,随嘉聿让她继续坐着:“不急。”说罢,他的手朝前片口袋探入,确定准备好买票的钱在里面,他这才松了口气。

“你好,我要两张去河西的票,一张坐票,一张硬卧票。”

“好的,发车时间于三小时后,硬卧票的上铺已经卖完了,您要中铺还是下铺。”

“下铺。”

“一共是六百七十。”

“哥?”随因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看到随嘉聿确实掏出那么多钱出来后,扯了扯他的衣服,小声道:“哥,硬卧也太贵了,我也过来时候也是坐着来的,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不过随嘉聿并不打算反悔。他接过两张小票,放进上衣的口袋,他牵着她的手往候车室走,依旧念叨着那套话:“钱该花还是得花,你晚上多睡一会儿,我就坐在你旁边,哪里都不去。”

随因哑口无言,原来那个凳子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他也一早就打定了注意。随嘉聿先入为主的以为她只是害怕他让她自己一个人,其实并不是,硬卧的价格摆在那边,比坐票贵了不止一倍,她也不是不知道随嘉聿打得什么辛苦工,攒点钱不容易,即便他如此宽慰自己,她也只觉得心在滴血:“这是浪费。”

随嘉聿却是叹了口气:“阿因,你值得的,怎么能说是浪费。”

这话说得让她动容,原本准备好的反驳的说辞也无处可用:“下次不准这样了,这样来回的钱都能赶上你两个月工资……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太累了。”

“不累。”随嘉聿立马道,“怎么会累呢。”

随嘉聿一贯如此,随因收回视线,她心里隐隐藏着一丝窃喜,她不是故意想引导哥哥说出这些话的,可他说出来时,自己心里的躁动也似乎得到了短暂的安抚。

通向候车室的路并不拥挤,随嘉聿和随因很快就找到合适的位置,这里抬头正好就能将检票处揽进眼里,走过去也方便,随后他们便将行李塞进了椅子下面,免得之后人渐多起堆窄了过道而造成不便。

第二次来火车站,对随因来说那新鲜劲一点也没过去,只不过心境大有不同,她不是一个人,她很安心地坐在他的身边,就像这次是他们的远行,而此前只是短暂阔别,中间并没有过不愉快的事:“哥,我当时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什么想法?”随因翘首以盼地等着他的回答,随嘉聿思索了下,道:“那天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下第一反应就是,幸好你平安无事。”

随嘉聿工作的车间有配备电话,通常都是用于内部联系,那天他正好还没下班,也顺手接通了那个电话,门卫大爷说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的,可那电话里描述的年轻小女孩又能写出他名字的,除了随因还能是谁。

他蹬着他那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往大门口赶,略微湿冷的风几近把他身上沾着的汗变成了冰,刺入皮肤内层,而他全然顾不上这些,满脑子迫切地只想见到她。

“这说明,老天都想让我见到你。”她又开起了玩笑话。

随嘉聿眼底铺满了笑意:“侥幸心理。”

他们在候车室闲谈的时间过得尤其快,感觉并没有过多久,他们要乘坐的那辆火车就要开始检票。随嘉聿把袋子搭在了肩膀上,这样能减轻一些重量,随因想要上前去帮他提一些,但遭到了他的拒绝,随嘉聿叮嘱道:“阿因,你只要抓紧我就可以了。”

他们手指紧锁,更多的是随嘉聿单方面牵紧了她的手,另一边没有载物的肩膀紧贴着她,保证她不被涌上前来的人流冲散,等安全通过了检票那关,他也没有放开随因,还是牵着她去寻那卧铺的位置,将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后,他从袋子里拿出吃的:“阿因饿不饿?”,随因回答:“我不饿,过会儿再吃吧。”,可又过了一会儿,随嘉聿从里头掏出了一张干净的被单,铺了一半在床上:“阿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所有事情进行到这,火车都还没开始要走的迹象。

“你这哥哥做得可真称职。”上铺有人已经观察了许久,忍俊不禁道。

随因被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是不是就像一个娇生惯养,只会喊哥哥做事情的孩子,她拽住随嘉聿的手,让他别再忙前忙后,坐下来先休息一下:“哥,你才是应该坐着休息一下,或者躺着睡会儿,你要是肚子饿了,我陪你一起吃饭。”

硬卧的床本就不大,想要两人一起躺上去也只能以相拥的方式,还得时不时提防一下乘务员的查房,正常来说,买什么票,人就得出现在什么地方。随因提出想要守着他睡觉,因为今天随嘉聿起得很早,具体有多早她不知道,随嘉聿从她身边起来时动静虽轻缓,还是避免不了木板发出的咯吱声,她半梦半醒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缝的另一头几乎没显现出亮光,随嘉聿抱歉地又将她哄睡,睡到日上三竿后起来,什么东西他都已经收拾好了,柜子和桌子也都被一块大布盖上,用来防止灰尘的侵袭。

“没事,我还好。”

即便随嘉聿这么说,闲暇下来时的身体疲惫是没有办法控制的,火车呜呜了两声就开始晃着车厢朝前行,随因看了窗外许久,直至火车站台向后远离了她的视线范围,她看着远天一成不变的蓝白发呆,画布框下有成片的高矮不齐的绿色尖角一排接着一排的闪过过,再次回过头来时,发现随嘉聿已经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睡着了,她起身,小心翼翼关上了门,将隔壁车厢的喧嚣一并隔绝在外,她又坐回了原位,只是这次不再是盯着窗外,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容安详睡着的哥哥。

晚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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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火车连接处的啷铛声,随因堕入一片黑暗中,眼前逐渐出现陌生的人,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颜色,无数只从边缘里窜出的手将她抓住,她喊着随嘉聿的名字,换来的是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应答声,他的身影仿佛藏匿于某一个她没有办法找到的位置,声音听得多了,竟然有些像父亲,可过了会儿,又神似母亲。

如果说梦能准确地映射出当事人的潜意识,那她是否也在担心些什么,害怕些什么,忧虑些什么,再一个剧烈的晃动直接让她从梦境里抽离出来。脖颈的酸痛让她起身活络,车厢内的其他乘客都安静地躺在床上,似乎也随着这趟火车的摇曳进入梦乡,梦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或是梦见火车停靠时,去见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随因愣神了片刻,又转头去看随嘉聿,随嘉聿依旧睡着,随因凑近些感受他的呼吸,两人近在咫尺,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哥哥,如果这趟车的终点是另一个地方呢?”

随嘉聿没有回答,她也无心打扰他休息,从床边的袋子里掏出泡面,便出门去寻那热水箱,一道光亮透入门缝里,又随着门的关上而被隔绝在外。

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

随嘉聿再度醒来时窗外已经晦暗不明,他还没聚拢神思,却已经在开始寻找随因的身影,隐隐似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调料味,桌上有一小块的影子,还有些烟雾从里面飘出,然而随因不在房间里,门又是紧闭的,他连忙站起,却又因为太过着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架上,大腿根部还有长时间坐姿带来的麻意,但这些他都无暇顾及。

他打开了灯,恰好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随嘉聿没有做任何思考,几乎是本能,他上前就将门拉开,随因看到随嘉聿醒了有些惊讶:“哥,你怎么醒了,我还准备泡好了再喊你起床吃呢。”

随嘉聿看到她怀里捧着一桶灌好开水的泡面缓慢地走了进来,笨拙的样子像是生怕里头的汤汁被她晃出来,她放在桌上,笑意盈盈地说着,没有察觉到随嘉聿周遭磁场的变化,随嘉聿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们中午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有早上浅吃了些粥配肉包榨菜,到下午时分,随因已经就全部消化完了,但困意最后还是战胜了食欲,好在这段时间内都没有人来查过票。

“我还以为你去哪里了……”随嘉聿挪了挪位置,让随因坐在旁边,泡面闷了一会儿,随嘉聿心里记着数,差不多了,他主动帮她把上面的盖子撕掉,生怕让随因饿着似的。

两人埋头吃着那劲道的面条,随因嗦了两口,贴近他,轻声问道:“你担心我跑了?”然后又自己回答道,“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的。”

“我知道。”

两人悄悄在桌下握紧了手,相视一笑。

就在他们结束了用餐后,这个小车厢内的其他人也起来打开自己随身带的东西,晚些时候大家菜余饭饱开始谈天说地,长途的火车实在是无趣,只要是说说笑笑,这漫长的在途时间总是会过得快些,在随因他们正上方的那男人从包里拿出酒,“这是我家酿的,你们试试不。”

那瓶塞一拔,酒香直窜于天,屋内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他那,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惯是不懂门道的随因,都能品出那酿酒的人必然有些实力。

“好香……”同样坐在下铺的女人赞叹不已,“我阿祖会酿米酒,但后面实在是没什么余钱买用来酿酒的米,手艺就那么荒废了,我爸好做不好吃,他也没那个毅力学,我倒是趁阿祖走之前偷学了几招。”

“米酒我也酿,只不过这次没带上。”那人下了床,打开了瓶盖后捧着它,绕了一圈给看着稀奇的人都倒上了一点,轮到随嘉聿这儿时,那人却停下了动作,询问随嘉聿:“你妹妹可以喝吗?”

随嘉聿偏头去看随因,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可不正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他又怎么舍得拒绝这样的随因,随嘉聿道:“谢谢你,让她也试试吧。”

得到哥哥首肯的随因递上杯子,车厢内不约、而同地响起赞叹声,而随因还在做着心理准备,她端到嘴边抿了一口,脸都皱在了一起,发酵后的酒酿香味在她唇齿间回荡,入口有些苦,没一会儿,回甘却甜了起来。

“你也要试试看吗?”那人问随嘉聿。

随嘉聿摇了摇头,他本就不太喜欢喝酒,就算是平常小刀老徐让他出去喝,他也只是过去小喝几口,喝酒容易误事,他也不是没见过喝醉酒之后的丑态,因此心底还是打几分抗拒。

那人也不强求,给所有人都倒满后又回到了上铺,许是酒精的加持下,他们聊天聊得火热,从家庭琐事聊到赚钱门道,再回过头来哀叹这世道做什么都不易,包括刚刚那个会酿酒的男人,也是要乘着这趟车到北方去寻些门路。随因和随嘉聿只是听着,并没有办法插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