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笑呵呵地说:“喜欢,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你这孩子,好东西尽想着我了,这么好的缎子给我做衣服可惜了。”

“伯母说得哪里话,您如今是进士母亲,谁都要高看一眼,有什么东西是您用不起的?”

“看看你这丫头说的。”李母笑得合不拢嘴。

黄莺姑娘嗔道:“李郎日后宏图大展,伯母可是要去各深宅大院的,这衣服和首饰是门面,必不可少。”

李母夸道:“你选的这个料子,颜色花纹都特别好,还有你送的金簪这几天戴出去,都说好看。”

“这人靠金装马靠鞍,这根金簪最配伯母的富贵了,要是再做身好衣服就更好了。”

“还是你这大家小姐懂得多,日后还要多帮衬我才是。”

黄莺姑娘甜滋滋地道:“您说的哪里话,能和您一起也是倩儿的福分。”

“伯母怎么有这么好的福气,看看你打扮得多好看,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

“伯母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上次拿来的人参吃了吗?听说对腰酸背痛特别好!”黄莺姑娘娇羞道。

“吃了吃了,效果特别好。哎呀,我这老毛病最近都没犯了。”李母坐直身把腰挺了起来,急切地展示人参功效。

“您先吃,我再拿点过来,要一直吃效果才更好。”

“你这丫头是个贴心的,哎……伯母现在什么都舒心,就是征儿的官职一事还没定,我这心啊总是定不下来。”李母叹道。

“伯母不用急,李郎才华横溢,品貌俱佳,我爹正在给他四处打探!”

“真的?那,那真是要好好谢谢你爹了!你爹是工部侍郎,有他照护,征儿的事我就放心了。”李母一把握住黄莺姑娘的手。

“您和我客气什么?李郎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黄莺姑娘娇羞道。

李母看黄莺姑娘越看越满意,长得大气富贵,父为侍郎,母家为伯府,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她慈祥地看着黄莺姑娘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征儿是个情义重的,你让他现在与那丫头分了,他肯定不愿意。要说娶那丫头做平妻,放在平时他也不肯,还好你打探到她在临安与那李大刀孤男寡女曾在谷底待了半天,名节有损。”

“她出身低微,又有这档子事,能让她做平妻,与你平起平坐已是天大的福分,这还是看在她爹的份上,否则她哪能进我李家门。”

黄莺姑娘连忙道:“伯母,我不委屈,能与李郎在一起,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日后我也会好好待若妹妹,与她一起侍候好李郎。”

李母看她如此识大体,满意道:“还是你大度得体,你得好好想想,怎么把征儿的心思给笼络过来,他的心现在还在那丫头身上。”

“您为倩儿好,我记在心上,日后定会好好孝敬您的。李郎现在有这心思很正常,但他将来肯定会念着我的好!”

“好孩子,你这才算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他早晚会明白娶你才是真的好。将来他官越做越大,就需要有你这样当家的给他前后打点,妻贤夫祸少,有你他的前程才会走得稳当。那丫头出身乡里,小家子气十足,没见过世面,对征儿能有什么帮助?”

黄莺姑娘笑了笑,没有言语。

李母鄙夷道:“她现在过来献殷勤,要不是看在她父亲份上,征儿又苦苦哀求,我哪会看得上她。她母亲就是个狐狸精,十里八乡的男人谁见了眼睛都要直勾勾的。”

“成日就会打扮吃喝,光头发的样式就不下几十种;还整天涂脂抹粉,口脂的颜色都有好多种;衣服是一天一换,能一个月不重样;那首饰一套一套的,说是要配什么衣服穿,也不怕贼惦记。”

“你说她就是个乡下婆娘,不像你们这些大家闺秀,女儿都这么大了,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干什么。一点也不会过日子,今儿从苏州城里买个时兴玩意,明儿买个新鲜水果,一定要尝尝鲜,你等那果子上好市再吃能憋死你!”

“谭夫子倒是个好人,被她给迷了魂,就一个女儿,还不纳妾,老谭家他这支就绝后了。若是征儿也像他一般,我岂不是到地底下也没脸见他爹!”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街边商铺的幡布上滴答滴答作响。

雨一阵大一阵小,一阵斜风夹着细雨扫了过来,风雨吹过门楣,扫过墙壁,飘过街上的行人,落到青石板上,像一条条的小鱼儿在跳跃。

来往的行人或撑起了雨伞,或在屋檐下躲雨,或以手遮头奔跑起来。

一位姑娘慢慢行走在雨中,全身衣服都已湿透,却没有知觉,像个木偶一般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往前走,继续往前走。

漫天的雨,匆忙的行人,忙碌的店家,看雨的人们,都与她没什么关系。

天地悠悠,皆是过客。

有人指指点点道:“你看这姑娘长得倒是标致,但人是不是傻!”

雨水打在脸上,怎么有点咸!眼睛雾蒙蒙,周围都是雨,远处都看不清楚,脑袋也是空空。

这是哪儿?哦,这是天上的都城上京,我又在哪儿。

一辆马车从后面急驾而来,停在这位姑娘身边,有人打开车门请她上去,姑娘怔怔忡忡间很是恍惚,看着来人直发呆,被里面一人伸出手来一把拉了上去,马车继续往前狂奔,瞬间消失在雨中。

恍惚之间

这是一辆极为宽敞的马车,古朴中透着奢华。中间置有香案,案上有小火炉,正咕咕地烧着水,另有一茶盘,上有古色古香的一壶两杯。

杨穆正对而坐,谭若则斜对着他,看了他一眼,就低头垂下眉,继续如老僧入定一般。

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头皮,水渍一条条地从上往下流过眼睛、脸颊和下颌,滴在湿漉漉的衣服上。

浓密的眼睫毛沾满了水珠,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就像空山雨后,迷蒙无音。

整个人像个木偶,半天动也不动一下,了无生息。却又犹如迷途的羔羊一般,脆弱迷茫。

见过她救人时的勇敢,剥死人衣服时的大胆,侃侃而谈时的明智,质疑问题时的冲动,坚持己见的执拗,被人点破心事的羞涩,对不熟悉之人的拘谨甚至微微害怕。

却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脆弱,彷佛一块琉璃,一碰就要碎。他突然一阵心悸,从指尖连到心底,似被什么细丝拉住紧扯一般,又如被细细缠绕,丝丝发麻,浸入心底。

衣服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映出纤妙身材,杨穆看了一眼立马移开目光,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衣给她罩上。又拿巾帕给她擦拭,她却不接,只是木木呆呆坐着没有动静。

他拿起巾子给她擦起头和脸来,她却仍旧像根木桩似的,任凭他擦拭。

偌大的车厢内只听得马踏青石板的嗒嗒声和车轮的辘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