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说徐可?心太过软弱,在母亲死后,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却将小妹照顾得很好,又将小妹带了出来,总是向前走,从?未逃避。她只是像个敏感的兔子一样,为了活着蜷缩在窝内,又为了她的双亲,从?窝中跳了出来,哪怕洞外群蛇盘踞。

而?他林昭明甚至没有面?对她的勇气,只能像个行尸走肉,既不知道?如?何?活着,也舍不得去死,仍幻想着一切恢复如?初。

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软弱的人也从?来不是徐可?心,而?是他林昭明。

他看着埋首在枕中哭得泣不成声的女人,想要说什么,却发觉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徐家出事时,他躲了起?来,这次她女儿?有事,他却不想看徐可?心继续哭下去了。

他见不得这人哭,也见不得这人落泪。

小厮一直不回来,他却等不下去了。

林昭明起?身,抚着女人满是泪痕的脸,低头吻上?她的眉心,低声道?,“等我回来。”

话落,他命几个丫鬟进来,守在女人身侧,自己则撑伞,走进倾盆大雨中。

夏秋之际,落叶枯黄,悬吊在枝杈上?,被豆大的雨点拍落在地,雨打风霜,不见天光。

京城外,几辆马车悠悠慢行,越过城门,行至林府门前。

身着白衣的男人紧攥披风,下了马车,一旁的小厮早就撑伞等在一旁,见状忙不迭上?前,遮住落下的雨,护送男人向府中走去。

男人低咳一声,笑着说了声多谢。

看着男人面?上?温和的笑容,小厮微微颔首,未敢因男人平易近人的面?色而?放松警惕,只谨慎地为他撑伞,小心伺候着。

谁不知道?,他见人三分笑,却是个记仇的,睚眦必报。

过去府上?有个小厮,是个嘴不把门的,同旁的下人唤了他一声病秧子,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这人耳中。

白日里这人听闻时,只笑着说无事,等到?了夜里,侍卫巡逻时,在后园听到?一阵呜咽声,他们点着灯笼前去察看,却被吓得屁滚尿流。

却见那个小厮被砍断四肢做成了人彘,装进了罐子里,舌头也被人割掉了……

老夫人知晓此事,不仅未派人调查,反而?压了下来,只令府中的下人看好自己的嘴。

老夫人和二少爷的亲生母亲是孪生姐妹,一齐嫁进林家,他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林二叔公又是个不中用的草包,老夫人就将林远山接到?自己身边养着。

念及他是个早产儿?,体?弱多病,老夫人只把全部心力全都放在他身上,甚至无暇顾及大人,待大人入朝为官,老夫人还令大人为林远山在朝中谋个官位,随便?一个官职还不行,必须清闲自在,官职高俸禄多的。

老夫人想让此人一生富贵无虞,他却不安于做个闲人,自从?入朝为官后,不断同旁的大臣往来,甚至结交素来对他长兄颇有微词的大臣。

老夫人看在眼里,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未阻止,反而?令自己的亲儿?子为其铺路,不知道?的还以为林二叔才是老夫人的亲儿?子。

大人行事素来强硬,却是个孝心的,只应承老夫人的命令,鲜少违背,而?他的两个儿?子,林长公子和林二公子受其影响,也对家中长辈极为恭敬。

哪怕再犯浑,见到?家中长辈也毕恭毕敬俯身行礼,不曾怠慢半分。

男人方下了马车,府中就得了消息,书?房那里未传出什么动静,反倒是正院那里,大夫人紧攥着帕子,焦急地走来走去。

她有心前去,但?碍于身份,又没有理由前去,只能等书房那人的命令。

小桃垂着眉眼,见状为她倒了一杯茶,让她顺顺气。

屋外雨声不停,匆忙的脚步声忽得从?院外传来,未等下人传唤,身着黑衣的男人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大夫人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却见小儿?子冒着大雨前来,她勉强压下心中的躁动,尽量平复语气问,“昭明回来了。”

林昭明同她行礼唤了声母亲,随后未再多言,也未说为何?回来,只在院中四处寻找什么。

大夫人很快察觉到?不对,站在门前,看他在院中四处开门。

直到?他闯进那孽女的房中时,大夫人才眸色一怔,不顾门外大雨,直接走了过去,“昭明要做何?事?”

见她走进雨里,小桃忙不迭打伞跟在她身侧,“雨太大了,夫人小心脚下。”

林昭明闯进房中,未理会身后女人的呼唤,只向里室走去,馥郁的奶香在房中蔓延,却见乳母坐在床上?,抱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女婴轻声哄慰,见他冒雨闯进,乳母下意识起?身行礼,“二少爷。”

目光落在她怀中女婴脸上?,很快分辨出她尚且活着,林昭明来时一直提起?的心骤然一松,他大步上?前,也未多解释,直接将女婴抱了过来。

乳母站在原地,有心阻拦,又不敢惹他不快,只小心道?,“二公子,夫人说了,不得令旁人见长小姐。”

林昭明眼也未抬,甚至未看乳母一眼,只抱着女婴,执伞大步向门外走去。

大夫人站在门前,见状直接拦在他身前,冷声道?,“你?要带她去哪里?”

“她娘亲惦念她,我只将她送回去。”林昭明随口说完,越过大夫人走进雨中。

“昭明!你?放下她!”大夫人急声斥责。

那人已经回府了,只等见面?后,她就将这孽女带到?那人身边,让那人原谅她,眼下林昭明将人带走,她又能从?哪里寻来一个女婴。

林昭明脚步一顿,转身微微皱眉,面?色不解,“母亲,青姝并非你?的女儿?,将她送入你?院中也是父亲的意思,你?又为何?留下她?”

大夫人面?色紧绷,闻言快步上?前,只道?,“你?只把她放下,不得带她离开。”

忽得想到?下人说,徐可?心离府后被他带走了,霎时明白他此番举动是为了谁,大夫人气急,“你?真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智,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出言斥责,林昭明站在原地,只以为她顾及父亲,才前来阻拦,“母亲,若父亲责怪下来,只说青姝是我带走的。”

挂念宅院中的女人,林昭明未再多言,复又转身向院外走去,可?还未等出门,却同来人迎面?撞上?。

男人身着白衣,手?执纸伞,手?指纤瘦细长宛若枯骨,面?色惨白,好似从?地里爬出来的阴鬼一般。

四目对视,男人面?上?露出一个很轻的笑,温声道?,“数年不见,昭明如?今也已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