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灯揉揉后颈:“是啊,来年我想出?去?。落水前的五年,我连长洛都没怎么?出?去?过,如今醒来大半个月,也一直在这东林苑里打转。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我与?我等晴义?兄分别了?这么?多年,于我只是五年,于他却是十二年了?。”

他看向顾仁俪:“长姐,长洛难念的经太多,吊诡的人不少,这里不那么?适合我,我想去?看看江湖,看看我哥。”

而后他看向祝留,眼睛亮晶晶的,有嗔怨有无奈:“你要是不告诉我,就回?去?转达你那主子,他想要的东西,我不想给,我就想走。”

*

祝留把这句话?转达给顾瑾玉时,摸着后脑勺还有些自责:“主子,是不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公?子才想离开你啊?”

顾瑾玉意外的镇定:“跟你无关。”

祝留急得跺脚:“那他要是真走了?,你怎么?办啊?好不容易等了?七年,人又要走了?,你不会又寻死觅活吧?”

顾瑾玉坐在门槛上,半身?沾了?雪,认真又恍惚地回?答:“谁说我要和他又分离了??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给他开路就好了?。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小灯想离开,只是他想到外面?去?,不是想离开我。”

祝留心想,这两件事难道不是一起的?

顾瑾玉转头对身?边的位置说话?,仿佛那空位真坐着一个虚拟的顾小灯:“今晚顾守毅不是去?见你了?吗?你是什么?反应?还有长姐也在,这些顾家?的人怎么?都留不住你,一个个都这么?没用……”

祝留见状便知道他又犯糊涂,赶紧到他旁边去?大力拍拍:“振作啊主子,你要是这么?颓唐,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还指望谁去?。也许长洛真不太适合公?子,去?江湖就去?江湖吧,西南那边千机楼的事端越闹越大,从各处消息传来看,高鸣乾那狗杂碎的踪迹也在那一带。陛下对此相当在意,公?子如果要走,主子你正好跟着一起对不对?长洛有我和王女,你可以放心去?追公?子。”

顾瑾玉神智恢复,坐直了?揉眉心:“我知道,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那千机楼再继续扩张下去?,能把张等晴的神医谷平推了?,小灯要去?找他,我岂能坐视不管。”

“就是,那邪派一日不除,江湖就一天不宁。”祝留说着继续掰着手指出?主意,“还有啊,刚才公?子说,他待在顾家?的这几年里都没出?几趟家?门,在他走之前,你就悄悄摸摸地带人家?到处去?逛逛,一点情?趣都不懂,就只会自己坐着发呆发疯。你等着,我待会连夜去?市集上搜几本情?情?爱爱的话?本来给你当参考,你是过目不忘的人,就算在这事上蠢的没边,但话?本看多了?,应该也能开窍一点吧。”

顾瑾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活腻了?吗?”

“我可是以过来人身?份给你提指导意见的。”祝留信誓旦旦,“而且,我觉得公?子也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人家?就不是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怂瓜,你知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干什么?吗?”

顾瑾玉皱眉,狐疑地盯他。

祝留神神秘秘:“公?子在喝小酒。”

顾瑾玉勃然大怒:“他身?体刚从风寒里好转一点!喝这种伤身?的东西,你们一个都没有劝的吗?”

祝留赶紧挥手开脱:“我们当然有劝,但公?子说了?,年节守岁辞旧迎新?,就该饮一杯新?酒。嗐!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重点。”

祝留分析得头头是道:“主子你想啊,公?子当初就是因?为喝了?苏明雅递给他的那杯混账酒,他才不幸流落到狗杂碎的营帐里去?,若是旁人,只怕是会对酒这种东西留下点阴影,至少会在一段时间内滴酒不沾。可是公?子不会,他就大大方方的,没什么?阴霾地笑着自斟自饮了?,他一点都不怕的。”

顾瑾玉眼神一动。

他想到顾小灯仔细认真地把苏明雅的画全部烧完。

他能放下那四?年喜爱吗?还能再次明媚无惧地喜欢其他人吗?

祝留给他打气:“反正我相信,主子你是有机会的!”

顾瑾玉振作些许:“那你还不快去??”

“去?什么??”

顾瑾玉严厉道:“买话?本。”

祝留:“……”

于是在这下雪夜,祝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夜真冒着雪跑到市集上去?,搜罗了?一大筐驰名已久的分桃话?本,种类齐全,奔着让顾瑾玉学废的心一个劲采买。

买的快了?,他便不小心买到了?一些略微暴露的。

等把这一大筐话?本带回?顾家?塞给顾瑾玉,祝留便以为大功告成,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封为主子曲折爱情?里的狗头军师。

结果顾瑾玉刚带着求知的神情?翻开第一本话?本,就僵化在桌前。

祝留拍自己的胸膛打包票:“是不是看到个开头就领悟到了?何谓感人肺腑?这种东西就是要多看!多学!听我的准没错。”

顾瑾玉耳朵都红了?,愤怒地用两根手指拎起那本春|宫|图册,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在半空中不停地甩:“感人肺腑?你自己有没有先过过眼的?这什么?脏东西!”

祝留瞄了?一眼心道不好,但这次没有一惊一乍,心惊胆战地扛住了?顾瑾玉的怒火,故作头头是道地质问:“什么??我的天爷,主子你连这种都没看过?一大把年纪了?就这么?蹉跎?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周公?礼书,这都不学你学啥?”

顾瑾玉懵了?片刻,当真被唬住了?,通红着耳朵,紧拧着眉头把那脏东西拿了?回?来。

随后他度过了?打开新?世界的一个时辰。

祝留内心爆笑如雷,还贱嗖嗖地过去?问他的感悟:“怎么?样,主子,学有所成了?不?”

顾瑾玉面?无表情?地拎着几本看完的读物?丢到炉子里,低头假装无事发生,只是通红的耳朵和脖颈暴露了?什么?:“看完了?,记住了?,通通给我烧了?,一点痕迹都不许留下。”

祝留憋笑憋得想跳进炉子里去?。

正抱着那些辣眼的图册毁尸灭迹,主仆忽然都听见响彻长洛的钟声。

顾瑾玉抬眼,一瞬正色:“洪熹七年结束了?。”

祝留啧啧称叹,边烧书边感叹:“新?年来了?,又是一年,时间越过越快。”

“这钟声里应该有苏家?的。”顾瑾玉想到了?一些事,冷笑着看向窗外,“苏家?那位病秧子宰相,今年又要大病一场了?。”

*

深夜,皇宫中的高楼激荡着响彻四?方的钟声,满城烟花绽放,苏家?的佛堂里,却跪着一个与?年节格格不入的素衣青年。

古钟之下,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静静地听着端坐面?前的大师的点拨。

“明雅,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苏明雅手里的佛珠停止转动,睁开双眼,瞳孔里慢慢凝聚了?光彩。

他把佛珠戴回?左手腕,和山鬼花钱一起,掩盖了?左手上新?旧交叠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