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毅的眼圈仍是红的,顾小灯便东拉西扯地和他聊天,问他一些要紧的人和事,七年如裂谷,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对顾如慧和女帝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浅问辄止,问了?问安若仪的情?况:“王妃娘娘身?体还好吗?”

顾守毅从他对生母的称呼里体会到了?什么?,但不敢置喙,只事无巨细地轻声讲述:“母妃身?体倒还好,只是精神……总不大好。我过去?并不知道她与?二姐被陛下秘密寻了?回?来,是直到三?年前,陛下忽然在私下召见我,我这才被带到她的病榻前,母妃她瘦得可怜,手里总攥着幅画流泪,见到我才好了?一些。”

他凑近顾小灯,小声地解释了?一出?嗔痴:“母妃她是陷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自苦得神志不清了?。至于二姐……陛下不放她出?来,还以母妃的安危要挟,她们母女便一直秘密住在永年宫里。为了?让母妃精神好一点,陛下便以让我入读国子监为由,特许我住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以便秘密探望,好让她们宽怀一二。”

顾小灯听得大受震撼,直倒抽气:“居然是这样?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顾守毅轻声:“那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

顾小灯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强取豪夺,顾家?门楣看着风光,然而门楣里的骨血们都是这样被予取予夺的?

以他对顾如慧的印象,他觉得当年的二小姐便是个不甘束缚、想要争些什么?的性子,他消失前顾如慧已经是个女官了?,倘若这七年里先是流离两年再是被秘密拘在宫中五年,那境遇着实艰难。

顾如慧虽也是个冷清寡情?的人,但她相赠的那块血玉到底给他挡了?一劫,顾小灯对她有几分谢意,可他人微言轻,实在掺和不了?她的世界,便只能默默祝她新?年安好。

顾守毅又说到了?另一事:“对了?,我听二姐说过,五年前母妃刚被接回?长洛时身?体极差,已然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是差人回?顾家?取走当年你送的药,用那药才把母妃治回?来的。四?哥,母妃的命数,是你拉回?来的。”

“有用上就好,那我就算是还了?些生养之恩。”顾小灯心里松了?送,忽然又觉得不对,“她们直到那个时候才想起来用我的药,是阴差阳错想到的吗?”

“不是。”顾守毅顿了?顿,“是定北王特意提醒的,说是母妃不该气绝……气绝太解脱,太成全。”

顾小灯脑中灵光一闪,右手捏成小拳头捶在左掌心里:“哦!我明白了?!”

他觉得他弄明白顾瑾玉对他异常关注的缘由了?。

当初顾瑾玉离开长洛,他送了?他一布袋的自制灵药。顾瑾玉这七年里征伐多,受伤也多,必定是把他送的药都用上了?,没准身?边有什么?医术不差的医师,让他发现了?灵药是用他的血做的,由此得知他顾小灯是个举世罕见的药人。

顾瑾玉又不是蠢人,想必知道他是个大有用处的药人之后,可惜没能在他“在世时”多加利用,于是各种怀念,而且,搞不好他如今身?上还有不能痊愈的旧伤,就指望着他再放药血去?救他。

是以如今在他面?前处处谨小慎微,一副想把他哄顺的小心样,没准背地里是又在盘算着怎么?利用他了?!

顾小灯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这就非常合理了?。

“四?哥明白什么?了??”

“明白顾瑾玉就不是个好东西!”顾小灯气恼地呸呸呸,“这崽种,一肚子坏水,还装模作样的!”

顾守毅不褒不贬地附和:“四?哥说的是,以前我也觉得定北王不是好人,后来见了?官场,想来他要是没有坏水,走不到今天。”

顾小灯的注意力被他分去?了?:“你私下里怎么?这么?叫他?以前你也叫他哥,你们是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你小时候很仰慕他,还因?为我跑来认亲,就跑到我面?前说我不配是你四?哥来着。”

顾守毅愣住,语无伦次地道歉起来:“那是我不懂事,对、对不起……”

顾小灯摆摆手:“不用道歉,其实你现在口口声声地喊我哥,反倒让我有些不适,我此时若仍是顾家?的‘表公?子’,我会更自在些。”

顾守毅眼泪打转,难以置信:“你……不认我们了?吗?”

顾小灯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找块帕子给他擦擦泪痕:“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顾家?四?公?子是顾瑾玉,不是我,我不需要拨乱反正,我不想当。”

长洛不适合他,顾小灯从一开始的期待融入顾家?到断绝念头花了?五年光阴,七年前若是不慎真成了?高鸣乾的侍妾,他就当还了?顾家?的照拂,但现在是七年后,他也庆幸到了?七年后。

顾守毅见他并无转圜的余地,委屈蓬勃外泄了?:“那顾家?四?子是谁呢?没有了?。你消失之后,定北王不让我再称他为兄长,他单方面?断了?和顾家?的十七年,不认这个身?份,撕开伪装后就像个没有心的机器。这王府里的心那么?少,三?哥对长洛一切不管不问;二姐即便不是自身?难保也不会关切我们什么?;父王能为了?捍卫国土的大义?名头就连夜去?射杀和亲的长姐;母妃、母妃视子女如羔羊,如稻草,如旧梦……”

顾守毅握住了?顾小灯的手,央求:“四?哥,你不要不认我们,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们了?,这儿就没有正常人了?。”

*

顾守毅呜咽了?许久,听得顾小灯又是尴尬又是不好意思。

这个顾家?幺子,甚至不知道记忆模糊的长姐顾仁俪并没有葬身?在北境,顾瑾玉连这都瞒着他,顾小灯便不知道该不该提。

顾守毅没有待太久,就有一个暗卫赶来耳语,顾守毅只能止住泪意,眼圈通红地小声解释:“四?哥,母妃在宫里想见我,我得走了?。”

顾小灯只得目送他走,心里碎碎念,当年的二皇子高鸣乾和当今的女帝高鸣世,原来都不是好东西!

正摸着小配在心里絮絮,顾仁俪便和祝弥一块来了?。顾仁俪一眼看出?他的伤心,放下食盒走来轻捏他的脸,笑问:“谁惹小灯不高兴了??”

顾小灯把脸凑去?给捏,直接转述:“长姐,刚才守毅来了?,和我说了?些宫里的事,听得人愁云惨雾的。”

顾仁俪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显然是得知其中曲折的,但她只是沉默片刻,劝慰道:“各人有各路,各路有各命,他们的命你掺和不来,就当听了?几出?难念的经,多的不必往深了?想。”

顾仁俪连哄带顺地把顾小灯拎到年夜饭的桌子上去?,见顾瑾玉没来也不多问,只招呼顾小灯吃她亲手做的几道佳肴。

顾小灯的精神劲好了?些,不多时,祝弥那楞头弟弟祝留探头探脑地来了?学舍,贼头贼脑地给顾小灯行礼:“公?子,我哥都来你这儿蹭饭了?,那我能不能沾沾他的光来讨两口甜饭啊?”

顾小灯听他油嘴滑舌,便随他去?,祝留又厚着脸皮说道:“那公?子能不能再发发恩典,让我主子沾沾我的连环光,也来喝两口汤啊?”

“连环光”这个现编词惹得顾小灯差点把一口水喷出?来,哭笑不得地后仰:“那我不给沾,这桌饭有我就没有他。”

祝留唉声叹气的,贱嗖嗖地搂了?搂祝弥:“好吧,没用的亲哥,你的光环就到这为止了?,你在这吃好喝好,弟弟我去?照看不成器的主子了?。”

祝弥无语地拍开亲弟弟的手:“滚滚滚。”

顾小灯顺顺喉咙,自忖他们这才像兄弟模样,随即叫住要闪出?门去?的祝留:“等等!我问你个事儿,你主子一直没打算告诉我的样子,那我问你也成。”

祝留还兴高采烈的:“您只管问!”

他心想若是被追问了?什么?情?意方面?的,说漏嘴也是“无可奈何”。

顾家?所有长眼的人都在助攻之中,祝留是最纯粹也最简单的,就是希望自家?主子好受。

结果他听到主子的心上人笑眯眯地问:“我义?兄张等晴在哪个外州?又在那外州的什么?具体位置?把他的所在告诉我,我来年好去?找他。”

学舍里陷入一片寂静,便是小配都不叫了?。

顾仁俪先开口:“小灯,你想离开长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