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灯有?些急,扒着床沿往外小喊:“奉欢,你不?是在?打小配吧!”
吠叫声低下去,奉欢窘迫地?露出个脑袋,靠着门边道歉:“没有?没有?,公子放心吧。”
“哦哦。”顾小灯又团回被窝里,抱着柔软暖和的大杯子眯缝眼,奉恩紧跟着换下他额头的巾子,又往炉里多添了炭。因为?知?道他不?喜一个人?,便故作放松地?守在?他床边。
顾小灯眼皮烧得泛红,下巴都缩进锦被里,露在?外头的鼻尖耸耸,又发现了一点小细节:“奉恩,屋子里烧过什么木头么?我好像闻到一点木屑味。”
奉恩停顿一瞬,没想好怎么解释:“可能?是……烧炭的底味,用料不?够好,才让公子感觉刺鼻了。公子嗅觉还是这么灵敏,香炉都点着,你还能?闻出其他杂味。”
顾小灯团紧被子,侧脸不?住蹭着枕头:“没有?,就是觉得此刻能?躺在?这里好不?真实,我都怕我现在?是在?梦里。奉恩,要不?你用力捏一下我的脸?疼了我就知?道是真的了。”
奉恩心道我怎么敢,顾家的主子此刻就在?门外狗狗祟祟、虎视眈眈,我哪里敢造次。
顾小灯无知?无觉地?说着话,途中点醒了自己?,埋在?被窝里用力掐了自己?的腰身,登时疼得直抽气。
奉恩也慌:“我还没碰公子,公子哪里不?舒服么?”
“肚子酸……”顾小灯哎呦着叫唤起?来,皱着眉想扒开被子,“我看看怎么个情?况。”
顾小灯哼哼唧唧地?想钻出被窝,这时奉欢又从屋外探进个脑袋来:“公子不?用看!是淤青,药已经?敷上了,你别扒,扒开被子受凉了就不?好了。”
顾小灯听话地?窝回去,长长的睫毛抖了抖:“是你们帮我敷的吗?”
奉欢僵了僵,顾小灯眼里闪过苦恼:“不?会是顾瑾玉吧?”
屋里屋外登时一片死寂。
顾小灯脸色瘪了,恹恹地?提起?被子盖过脑袋,躲进去闷闷地?说话:“你们说是他带我回来的,那他人?现在?在?顾家么?我正?好有?很多话想问他,他要是还忙,那就算了。”
奉恩看奉欢,奉欢扭头小心地?看屋外,躲在?阴影里的某人?半跪在?地?上捂住小配,僵化着,不?知?道怎么该不?该冲到床前去。
奉欢见状便朝奉恩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主动当起?传声筒。
奉恩低头问蜷在?被子里的顾小灯:“公子想问些什么呢?不?如先与我们说几声,或许我们也能?解答一二?。”
被窝里的包子又把?自己?蜷得更紧,鼓成了更圆滚的一团:“我……真的不?会再到高鸣乾那里去?”
“当然不?会。”奉恩斩钉截铁,“您安全了,往后?更是。”
“顾瑾玉保我的?”
“呃,是的。”
“他会因此承担什么后?果,付出什么代?价吗?”
屋外阴影里,顾瑾玉听到这句话,心脏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好关心我。
好疼我。
接收到眼色的奉恩委婉地?转达:“也许有?,您是关心四公子吗?”
圆滚的被窝里传出小小的捶床声,声音断断续续:“我是想着,能?不?欠他就不?欠,他是混账东西,亏欠混账,叫人?生气。”
竖着耳朵的顾瑾玉一动不?动,木愣愣地?半跪着,起?不?来了。
“算了,还是不?找他了。”
他听到里屋里传来顾小灯轻声的叹息。
“我既不?想欠他,也真不?想见他。”
*
顾小灯一旦生病就好得慢,此次外伤倒也罢了,但坠水泡了不?短时间,风寒病得不?轻,遑论还有?颇受打击的心病,便足不?出户、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学舍里养了十天。
奉恩和奉欢都强忍着不?过分注视他世间竟有?非神非鬼的奇事如此,有?人?一夜之间横跨七年岁月,一切分毫不?改,落后?于岁月,又领先于宿命。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足以沧海桑田,但足以改天换地?。
这七年里的顾家由旧到新再到旧,所有?人?都习惯了与顾琰在?位时截然相反的日子,但在?顾小灯昏迷的那三天里,顾家内部迅速调整,硬生生把?日子扭转成了天铭十七年之前的高压模样。
因这顾家的主人?,那个在?三天里疯疯癫癫的定北王说:“他很害怕。不?要在?他病没好的节骨眼吓到他。”
于是众人?围绕着东林苑连夜连轴转起?来,被岁月磨砺了七年的故人?们努力把?自己?变回当初的年轻模样和神情?,原本忧心忡忡地?担心自己?变成熟的身躯装不?好年轻样,但很快,奉恩祝弥等?人?互相审视,发现这并不?难。
顾琰在?位时,顾家上空便像飘着皑皑阴云,求生于乌云密布下的人?们皮囊年轻,神情?苍老,相由心生,多数人?就会过分地?显老。
七年前的沧桑精神,正?好与七年后?的身体面容相抵。
除了顾瑾玉,块头大了一圈还能?用和小配接近的借口糊弄,但气质着实是与当年不?同?,以顾小灯的敏锐,只怕一眼就能?瞅出不?对。
顾小灯回来的消息被严密地?封锁在?顾家之中,就是顾家内部,知?道此事的也鲜少。
顾瑾玉封锁一切,像是如来翻手用五指盖住齐天大圣,他既是在?保护顾小灯,也未尝不?是在?死死地?藏住他。
和一头护食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顾小灯并不?知?道自己?成了野狗眼中失而复得的宝藏,每天只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比昨天好转一点,好早日出门逛逛,他实在?不?喜欢监|禁似的生活。
但这回病得确实不?轻,脚丫子一下地?,走不?了一会就头晕脑胀、盗汗湿衣,刚醒来时只是发烧,隔天便鼻塞咳嗽,稍微咳得厉害点便是生理性眼泪直飚,自有?记忆以来的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发觉作为?一个药人?,病起?来是有?多难受。
顾小灯每天昏睡的时间便久了一些,时不?时还会做些噩梦,梦见还在?白涌山飞奔,到处是人?马和池塘;不?时梦见葛东晨和关云霁两人?一起?围着他,耍流氓地?上下其手;还梦到苏明雅在?摘星楼上,一把?将他推下明烛间。
中间也梦见过顾瑾玉,比之以上诸王八还要瘆人?。
他梦见顾瑾玉在?白涌山变成一只野兽,虽然是他驮着他离开的险境,但野兽到底是野兽,顾瑾玉在?驮他回顾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啃他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