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玉把顾小灯对顾琰的祝愿,化作最恶毒的诅咒。
“唯愿您今后抱负尽展,无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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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走出营帐,看?了眼?站到远处去的顾平瀚,走上前去,破天荒地搭他?的肩膀。
“三哥,你看?,我帮高鸣世杀她的父,别人就来帮忙杀你我的父。你看?这世道,真公平,三哥,你看?这世道多礼尚往来啊。”
“……你疯了。”
“可能有点,但我想我们都?不正常的。”
顾平瀚闭上眼?,他?无法肯定也不能否定,既觉得痛快又觉得痛苦,什么答案都?没有,他?又回到十六岁以前的时候,空心得像一樽木偶。
于是?他?转身去找张等晴。
顾瑾玉便自己走,找不到一盏灯,当然只能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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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长夜剩下的所有光芒,大概都?汇聚到了祝弥那里去。
他?牵着一匹好马,早早赶到了顾瑾玉交代的两族交界地。
顾瑾玉在一年前才和北戎王室里的顾仁俪牵上秘信,谨慎绸缪日久,直到今晚,顾仁俪才放心地用全新?的身份踏回中原。
祝弥白天就来了,饿不知食,渴不知饮,脑子里翻腾着浮光掠影的经?年时节,明明已经?确定她要回来了,然而回忆最多的却是?她当年离开时的场景。
顾仁俪奉旨出塞和亲的前一个晚上,她入东林苑,再最后巡视一遍自己的家。祝弥只跟着走了一程,那时他?已经?被安排成顾瑾玉的侍从,没有办法再陪她多走一段。
她最后朝他?伸出一只手,祝弥犹豫了一瞬,半梦半醒地握住了那截皓白的手腕。
他?们都?知道这一握之后就是?诀别,这一握也代表两人挑明了长久的默不作声的青梅竹马、天堑恋慕。
最后时分,只是?轻轻十指相扣,权且告别。
可这短暂的发乎自由意志的炽热触碰太过于美好,美好得一双年轻男女毫无疑问地沦陷。
祝弥仓皇地想遏制心底蔓延的渴望和痛苦,他?便立即握着她的手跪下,低头?不敢再看?她一眼?,指望克己复礼的大小姐阻止失控的自己。
顾仁俪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做回冷酷端庄的闺秀,她像大雁俯下来,臂膀化作翅膀,完全地拥抱了他?。
祝弥跪着不敢言语,只知眼?泪夺眶,想说我随小姐一起出关吧,更想说小姐能不能不和亲,可萦绕唇齿的“小姐”二字,就不是?他?一个“下人”能逾越的。
顾仁俪轻轻抚摸他?的脊背,不稳的呼吸持续了好一会,才碾出风轻云淡的四个字。
“阿弥,珍重?。”
祝弥的欢愉从顾仁俪出关后便戛然而止,不知不觉变成个面?瘫,顾小灯叫他?铁门神,其实很是?贴切。
原本?以为这一生从此?这样抱守残缺过去,年少的顾瑾玉却忽然在从禁闭室踏出来的某一夜拦下他?,许了他?一个拒绝不了的承诺。
“祝弥,和我结盟如?何?你和你弟为我办事?,助我反出顾家,来日我位极人臣,必出关攻打北戎,收回瀚州。收回瀚州之日,就是?我帮你把长姐迎回中原之时。”
不知道是?那时他?太想要一个希望,还是?顾瑾玉的眼?神足够坚决,祝弥信了,如?此?奔赴到今天。
九年前的回忆被北境的寒风吹醒,祝弥定睛望向前方。
地平线上逐渐出现了一线影子,一队女子骑着漆黑的高头?大马而来,为首的身穿汉家裙衫,她身后的女侍都?穿着北戎式样的女式骑服,为了骑马安全,她其实也该穿一身方便行动的骑服。
可她太久不能穿故土装束了,一出北戎,便热切地换上。
祝弥一眨不眨地望着顾仁俪策马而来。
这一幕重?逢好像只等了九年,又好像等了九十年,仿佛从蹒跚幼年等到了蹒跚老年,归来的不是?鬓发如?乌,而是?白发如?雪。
顾仁俪越来越近,近到祝弥听到了她依旧悦耳的声线。
“阿弥,下雪了。”
祝弥从大梦中清醒。
原来只是?下雪,发白因雪,青春犹在。
原来不是?梦,她回来了,他?也等到了。
祝弥离弦箭一样扑到了顾仁俪的马下,仰首看?她,一如?当年:“大小姐,回家了。”
说罢他?赶紧牵住顾仁俪的马绳,顺拐着疾步,不一会便朝着中原飞奔起来。
他?忘记了上自己的马,于是?他?在前头?拉着顾仁俪的马大跑,自己的马呆呆地跟在后面?小跑。
顾仁俪也没有提醒他?,她只是?坐在马背上,看?半晌祝弥狼狈飞奔的狂喜背影,而后举目眺望晋国国土,于风萧萧中仰天一笑。
“回家了!”
第050章 第 50 章
顾小灯坠水后, 闭上眼睛沉在水下时,他的想?法很简单, 想?着躲一会,憋一会,憋到快要撑不住时就浮上去呼吸新鲜空气,至于外面那些惹不起躲不过的人……
他在水里蜷起来,抱住自?己,鱼一样翻了个身,不知为何,池水一瞬不再冰冷,他似是被拉进了一个仙境,风在耳边吹, 落花拂脸上。
顾小灯试探着睁开眼?, 被眼前所见震撼得呆滞。
他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不远处是一株壮丽宏伟的高树, 他平生都没见过、也没听闻过这样的树。
树极高, 枝桠极密,蛛网般层层往外长, 树皮竟是银灰色的, 树枝上不长叶子, 光长猩红得像血泼出来的花。花长得极快,又枯萎得迅速,疯长又疯枯, 于是落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雪一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