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等晴:“…………”
顾平瀚的神情迅速恢复平静:“离开长洛很好,顾家不需要两个人臣,瑾玉去争他?一言九鼎的朝堂权位,我就喜欢对接刀光剑影的江湖乱象,等这场战事?结束,你要回江湖,我便可再与你同路一程。”
张等晴被他?打岔着,于是?不再问他?们那扭曲的亲缘。
反正他?也看?出来了,顾平瀚十分抵触谈及顾琰。
*
顾平瀚的确不想谈及,无从说起。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到了顾琰被软禁的营帐,隔在远处望着,像具木偶一样立地在寒风中。
他?看?得出来,苏三苏明韶原本?是?筹集了完整的诬陷链条指向顾瑾玉,但顾瑾玉背地里一早做了准备,反手用假证全盘扣到顾琰头?上。
顾琰坚称贪饷之事?是?诬陷,被软禁的六天里只要求见顾瑾玉,并没有提过顾平瀚。
毕竟他?这个小将不足以登上镇北王的台面?。
镇北王三字,一个世袭的尊贵爵位,一个尊贵的执念诅咒。
顾平瀚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也知道顾琰为何有执着到超过一切的平瀚州镇北戎的执念。
无非是?继承下来的。
顾平瀚在寒风中伫立了不知多久,忽然有振翅声闪过,他?抬头?,看?到花烬飞到他?前头?去,啪嗒掉了点鸟屎。
没有滴到他?头?上,实在是?万分感谢。
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气?,顾瑾玉即便到了这广袤天地,还是?一样习惯悄然无声地走路。
顾瑾玉一身戎装未卸,一看?顾平瀚站在这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来见父王最后一面?,三哥,一起吗?”
顾平瀚眼?皮一抽,沉默片刻,不点头?也不摇头?:“父王未曾召见我。”
顾瑾玉难得体?贴一回:“那我进营帐里去说,你先在营帐外听吧,我同高鸣兴说。”
顾平瀚又是?安静片刻,随后便跟了上去。
顾瑾玉没有拖泥带水地走进了软禁顾琰的营帐,一进去,高大的镇北王不改威严,依然正襟危坐地在桌前翻看?旧日的军务。
顾瑾玉站着,王府的规矩在嘴上走过最后一次形式:“森卿拜见父王。”
顾琰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
顾瑾玉走去坐他?对面?,体?贴地不让堂堂的镇北王仰视他?:“森卿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我不是?顾家的亲生子,这个真相在长洛已经?沸沸扬扬了快要半年,待我回去,您赐我的名字也许会更改,所以我提早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顾琰看?着他?:“这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是?。”顾瑾玉点头?,“我亲口?告诉那姓苏的痨病鬼,他?那么视我如?眼?中钉,当然会大肆宣扬。”
说完他?就笑了:“可是?父王,你没有怀疑过是?皇室做的吗?毕竟你为了向先帝敬忠、为了向他?宣告忠诚,你直接写了一封陈罪书?给他?,亲口?告诉皇室我和小灯两人身份互换的事?情。刀子是?你自己递出去的,现在捅了回来,难道不先从自己身上反思一下?”
顾琰反问:“贪饷这个罪名也是?我递出去的刀?”
“不然呢?”
顾瑾玉随意地盘膝,随意地像在话家常:“每一代都?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可你要是?能好好护着我们,尽够人父本?分,我今天的刀也不必横陈到你眼?前。小时候那些数不清的禁闭和鞭笞不必再提,但有一事?,我至今偶尔还会因此?恨起父王你。”
他?看?向顾琰:“在我十来岁时,你邀请了一个谈不上战友的武将进顾家,让他?教我、三哥、还有没事?跑来打秋风的葛东晨。王爷,你明知道那个武夫是?个对男童有恶心癖好的烂泥,你还是?把他?请进顾家来,给我们当武夫子。葛东晨命最好,不知道那夫子是?个什么东西,后来还愚蠢地说,夫子死啦,太可惜了。可惜什么?不可惜,对吧,你曾和我说过那夫子的价值,您还记得吗?”
顾琰记得,并且一字不差地重?复:“那是?我给你们择的磨刀石。”
“是?,是?你苦心孤诣,是?你父爱如?山。”顾瑾玉笑了,“看?我在冬狩上第一次开弓杀人,你很高兴是?吧?三哥做不到的我做到了,看?我杀人如?麻你很高兴是?吧?”
他?身体?向后倾,一只手撑着地面?,抬头?看?营帐的顶端,不去看?顾琰的反应,也不想听顾琰的回答,接着闲话。
“后浪也能和前浪共存,可惜我们之间没有这个选项。某天我查到一桩秘辛,原来王爷你当年登王,是?趁着前代病重?,趁机弑父起家。你看?,历史总是?轮回,磨刀石一块块垒成过河的桥,到了岸边,就要把桥拆掉。不过是?一个贪饷、叛国的罪名,我都?没有杀您,很是?留情了。”
顾琰眼?里出现血丝,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自己难道就能善终?你灭关家,自有关家族人追杀你,你陷害我,自有未来的子嗣反杀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向来都?是?如?此?。”
“我不会有后嗣,或者说是?你顾家不会再有后嗣了。”顾瑾玉看?向他?,“王爷,你的长女已经?被你亲手射杀了;二女拜你所赐被高鸣乾抓走,若是?不幸有子,必被女帝杀之而后快;你三子,曾经?最寄予厚望的世子,他?是?个只喜欢男人的龙阳断袖;你只剩下一个幼子,你猜等我回长洛,我会怎么教导他??”
他?看?着顾琰那僵硬的神情,温和道:“王爷,你最看?重?的国誉族荣,从此?刻起灰飞烟灭了。”
顾琰要开口?,他?不断截下他?的话头?,慢慢往外抛痛处:“你为什么还是?不怀疑,贪饷这个罪名,不是?我要平白安给你的,而是?你最尽忠的皇室要塞给你的呢?没有女帝首肯,我哪里能把你送上流放路?”
抛到最后,他?身体?往前倾,用一副虚伪的同情神色俯视他?:“还有一事?,皇室不告诉你,但我觉得您很有必要知情的。您不知道,其实您是?先帝的亲兄弟是?皇室私生子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啊。”
顾琰终于展露了愤怒:“荒谬!”
顾瑾玉温和又恭顺地叹息:“先帝临终前特?意告诉女帝的,您知道,为什么直到临终时才告知吗?
“先帝防着你啊。
“你看?你,当足皇室几十年的看?门狗,先帝呢,既不肯为你的妻子母族讨公道,也不肯满足你上战场的心愿,他?拒绝你的长女做皇妃,抬举苏家做第一世家压制你,桩桩不致命,件件够恶心。
“晋国第一大忠臣,镇北王爷,你回头?看?看?,先帝是?怎么薄情寡恩的,你卖命卖森*晚*整*理得这么勤,卖长女,杀长女,卖四子,害四子……”
顾瑾玉说到此?处时才陡然破了音。他?的恨好像深不见底,偏生恨得平静木然,非得搬出顾小灯这样鲜活的例子,才让他?感觉到剖开伤口?流血的滋味。
他?嘶哑地笑笑:“既然你这么忠君爱国,这么想平瀚镇北,那就不要离开这里了。我会让你钉死在这满片荒漠的北境,无妻无子,无亲无友,无家无族。”
他?站起来,低头?俯视顾琰平生难得一见的苍老。
“你需得尝受顾仁俪固守北戎九年的风霜,尝受安若仪不动声色忍耐二十年的病痛,尝受顾家所有子嗣忍受的冷热暴力。
“你还需要忍受尊卑中的至卑下位,忍受荣光、名誉、权威的一一剥夺,为最低的生存奔命,为最高的伪理想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