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玉屏住呼吸,想着自己的?脸除了尚未消失的?淤青,不知是否有污秽,是否不戳他审美:“我……也?不是一味薄情,我心中自有一本账。”
顾小灯顺口?就问:“成,那我在你大将军的?账本上是个什么情况?”
“山有木兮”的?调子弹错了,顾瑾玉低头假装专注,脊背僵直:“记得密密麻麻的?。”
“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蚂蚁?!”
“是我用词不当。”顾瑾玉立即改口?,“是星星点点,从萤火之辉,到?日月之灿。”
顾小灯莫名其妙,心想谁家账本会发光?
*
日暮之时,顾小灯和?顾瑾玉回了顾家,他心中半是因苏明雅惹出的?郁卒,半是外出透气的?松快,原本整体心情尚可,谁知刚回到?东林苑,一见必经之路上杵着一个不待见的?高大身影,心里的?火便又蹿了起来。
葛东晨在这?路上等了一个下午,狗一样蹲坐在路旁的?灌木前,拨着脖颈上戴着的?什么项链出神,忽然像嗅到?气息一样抬头,一双眼?睛锁定了顾小灯,顷刻就变成碧色了。
他不太利索地起身来,身上和?顾瑾玉斗殴出的?外伤看着吓人,半张脸青紫交加,险些变成一个对称的?猪头。
他拖着骨裂的?腿朝顾小灯而来,还没说?什么,只是唤了声“山卿”,顾小灯就大步朝他过来,气鼓鼓地使出一招铁头功,把脑袋往他胸膛上一怼,自己后退两三?步,成功把葛东晨撞翻。
葛东晨栽在地上没能爬起来,就听?顾小灯咬牙切齿的?驱赶:“这?里不欢迎你,你滚,滚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见他要?走,葛东晨立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刚要?抱住他小腿,默不作声的?顾瑾玉便冷不丁地给了他一踩,几乎碾碎他几根手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葛东晨咽下喉咙中的?呻|吟,他没有躲避,千钧一发之际,袖口?中钻出两只细微得难以?察觉的?蛊虫,红色的?一瞬小心翼翼地附上了顾瑾玉的?靴子,碧色的?则钻进了顾小灯的?衣服里。
顾瑾玉并没有察觉到?细微的?变化,他一手拎着路上顾小灯看中的?的?零碎东西,一手勾着两个木面具,安静地跟在顾小灯身旁。
葛东晨摊着扭曲的?手起身,无声地凝望着他们,直到?半晌之后,碧色的?小蛊虫夹着翅膀虚弱地飞了回来,虫蝇般停在他肩膀上,很快便融化成了一点污迹。
葛东晨盯着肩上那本该无坚不摧的?罕见蛊尸,死气沉沉的?心海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顾小灯身体里……难道流着什么血?
第061章 第 61 章
新春第二日, 顾小灯早早就起了,身体一好便恢复成了从前读书的早起时辰, 起来?时下意识整装待发去学?堂,来?到书桌前看到趴在桌底下的小配才停住。
他捏捏仍未习惯的空荡耳垂,踮脚去打开东窗,深呼吸一口天蒙蒙亮的初春冷气,在冻得打寒噤时,心里?一片清宁。他想,今天竟是洪熹八年的正月初二,颇有些不真实。
顾小灯弯腰在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了以前的小本本,落水前的最后?一本见?闻录还没写尽,他准备续在后?面叙上, 记录到离开长?洛为止, 等到离去那日就把所有见闻录都烧去,没有那么多前尘值得记住。
顾小灯边想边摸出了本子, 不甚唏嘘地摩挲着泛黄变皱了的见闻录, 疑惑于它变得这么古旧,想来?七年的时间确实不短, 万事都能作假, 唯有时间不能吧。
他在天铭十七年之后?的空薄上写下第一句:【噫吁嚱!大江东去两千日, 百浪淘沙三千尘,怪哉人?世间,幸哉我未死】
顾小灯一口气不带喘地写了三页, 直到脚边的小配蹭衣角,破晓鸟鸣声和?门外问候声一同把人?拉出思绪, 他这才停下滔滔不绝的倾诉欲,放了笔提了条理, 内化一番,从容几分去开门。
奉恩和?奉欢都在早膳前关切起他最近的打算,大抵都以为他会趁着年节时分多?多?出去游玩,岂料他应道:“我读书去,哪也不玩谁也不见?。”
“……”
顾小灯说干就干,吃完早饭就趴到书桌前,找出从前的医书孤籍,自?己裁纸穿成新薄,边温书边鬼画符似地记东西?。医术他自?学?得尚可,虽然不够精深,但对自?己一身药血的探索较为精细,怎么取血制药的法子都在他脑子里?自?己记着。
今早在见?闻录里?捋思绪,他对科考入仕已经没了兴趣,圣贤书读来?正心就够了,来?日走到外头去总得有些防身的伎俩,不好?拖义兄后?腿。只是他文不成武不就的,思来?想去,不如试试医毒不分家里?的毒,过去他能鼓捣出一堆瓶瓶罐罐的药,反其道弄出点毒应当不难。
笔走龙蛇地勾画了一上午,晌午一顿大吃特吃后?,顾小灯便直接向奉恩他们问些顾家的药材,只道拿来?做些试验,众人?对他自?是无有不从,只是悄摸摸地问了问:“公?子一点也不想出去么?呆在这里?不冷清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冷清?我好?像一直都这么过来?的吧。”顾小灯摸了把小配,随心随意地说着,“以前除了固定的那几个人?,几个地方,我大多?时候都是见?不到人?和?不挪窝的。昨天在西?区闲逛了一遭,也就那样,我没甚兴趣。”
“那还有东区,东区比西?区大了一半,百业俱兴,万人?热闹,公?子都不想去看?看?吗?”
“听你们说得我都心动了。”顾小灯笑了,屈指弹一把小配嬉皮笑脸的脑壳,“那过几天我再出去看?看?好?了,再过几天的话,顾瑾玉他们应该也会忙起来?吧?上朝的上朝,经世的经世,应该就不会巧合地出现在我跟前了。”
奉恩和?奉欢干笑,心想“巧合”只怕仍会不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小灯伸个懒腰,眉眼和?睫毛都弯弯的:“不过你们怎么是想的?以前师长?似的管着我,现在反过来?了,从前听命王妃,现在是听了顾瑾玉的什?么命令吗?现在四下无外人?,不妨大方告诉我,顾瑾玉都吩咐你们做什?么了?”
奉恩两人?顿住,忽又听到顾小灯问起:“对了,有个事我忽然想了起来?,当初苏小鸢易容进来?换我出去,你们从旁协助着,当时是你们自?己想助我,还是送我出去原本就是顾家的命令啊?”
奉恩缄默,倒是奉欢忍不住凑到了顾小灯跟前半跪下:“公?子,对不起……我当初愚蠢,以为顾家待你不如那位苏公?子好?,以为你出了这个坑能有其他造化,还以为,若是把你送出去成了苏公?子的‘外室’也不失为好?去处……可笑我自?贱,竟把公?子也看?低了。”
自?贱二字勾出了顾小灯心里?的波澜,他眼睛圆滚了些,暗想难怪自?醒来?之后?,再看?奉欢时,觉得他那如蛆附骨的柔顺风情不见?了。
他们陪伴在他身边五年,风情难祛,也以风情熏染调|教他。如今他越过七年,醒来?后?感觉着他们走出了色侍自?贱的藩篱,这未尝不是他们、乃至他的解脱。
奉欢握了他的手,絮絮地说起这经年的懊悔和?自?责,奉恩也悄悄过来?了,小心地问他当初落水冷不冷,身上疼不疼,如今还怕不怕变样的人?世,以及
“公?子怪我们吗?”
顾小灯始终没回答这句怪与不怪,一连数日专心闭门鼓捣自?己的事,不再觉得窒闷,充实自?在了不少。
至于里?里?外外其他人?,从上到下如何因?他一个眼神?一句话而辗转反侧,他倒是故意不管了,于是眼见?周遭人?一个个日渐憔悴,眼周青黑。
顾瑾玉天天差花烬捎信来?,顾守毅天天到窗外送些宫中或苏家的珍奇来?,顾仁俪和?祝弥听闻他研究药理便翻找内库天天送药材来?,便是先前狗皮膏药一样的葛东晨,也唯恐惹他不平而离开了顾家。
愧疚感能不能杀人?不知道,磨人?倒是有的。
他磨人?,别人?倒也愿意给他磨。
周遭人?好?似变成了马,自?己戴上嚼子,盼望着受他鞭笞与鞭挞。
*
新春之后?不久就是上元节,顾小灯惦记着东区的热闹,特意赶在朝臣休沐的前三天,也即是正月十二这日出去溜达。
西?区为官宦世族居处,东区为平民寒族所在,八十年前东区扩建,比西?区大了一半,佳节一至,满眼目不暇接的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