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1)

他的记忆停留在迷糊着掉进水中的一瞬,顾小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奇遇,他像是去过一个壮丽地?,见过一个奇怪人?,但他这么都想不?起?来。不?多时,记忆便像严丝合缝的齿轮紧扣,被抹去的奇遇雾气一般,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顾小灯半醒半昏,记忆里闪过一张张花容月貌、琼枝玉树的脸, 那些人?好像一个个缀在?果林上的果子, 初见时以为?都是饱满鲜美、表里如一的好果子,原来凑近了嗅, 没有?甜味只有?腐气。

他睁不?开眼睛, 意识和灵魂飘飘乎地?蜷在?血肉之躯内,五感像蜗牛的触角, 又慢又弱地?露出一点尖尖, 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外界。

身上有?几处地?方不?太舒服, 基本是被那二?皇子高鸣乾整出来的,小腹最甚,那高鸣乾屈膝压了他小腹一会, 力道不?小,压得他肚子难受得紧, 怕是内脏有?些不?适。

顾小灯呆了半天才感觉到外界有?人?在?摩挲他小腹,大抵是抹上了药, 清凉凉的,但他到底是个药人?,也就只能?感到清凉,酸痛的还是照旧。

不?一会儿,又有?人?捏着他的脚裹药纱,顾小灯感到一阵酥痒,有?些想叫那人?不?要弄了,痒痒肉痒得慌。

他的意识飘飘荡荡地?想,这会是谁在?照顾他?逃跑之前他可是被丢给高鸣乾了,这会子身份竟不?是表公子而是侍妾了,实在?是可怕至极。

那高鸣乾脸上虽总挂着笑,但举止暴力得很,若不?是他及时掏出血玉堵住那恶棍的霸王硬上弓行径,顾小灯觉得这会自己?恐怕也还是会病倒,被日倒那种。

想到这,顾小灯忧伤至极。

这世道,人?生不?过三条路,卖才艺卖力气,还有?个穷途末路的卖身体。想他自己?,虽不?够孔武,却也不?是废物一芥,奋力多读几年书,读多圣贤书或可谋个小吏为?生,读多神农书则可做个医师为?计,如今两头不?沾,成了个被人?摇床的。

顾小灯戚戚然,这都还未想到那些一直以来欺瞒与愚弄他的人?,就已经?心灰意冷地?躲回了识海深处。

他躲在?自己?的识海里吸鼻子,想像力丰富地?想了一通醒来之后?的数种生活,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蜷成一团,把?自己?吓得抹眼睛。

他又累又害怕,心知?外界是可怕红尘,越发想要昏睡不?醒,也愈发想念养父和义兄起?来。

但耳边总有?人?在?叫他,又闹又烦,又黏又膈,顾小灯对人?世与世人?的信任值正?处在?最低点,任这陌生人?怎么说好话,他都不?敢相信,躲在?识海里一个劲地?面壁。

然而这陌生人?越来越过分了,竟上手来搂搂抱抱,愈抱愈紧,还把?苦兮兮的汤药递到他唇边来,顾小灯的意识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清晰,惧怕也随之上升。

迫不?得已地?被捏醒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兜不?住的眼泪开闸直淌,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耳边有?个野兽似的可怕喘息声和叮叮咚咚的水滴声,像是一头流涎的怪物。

他怕极了,一边试图挣扎一边呼救,长洛中人?无一可信,呼救的便只是回不?去的江湖,于是支离破碎地?叫了又叫:“哥、哥,我要回家……我要当卖货郎,不?当王府公子了……”

腰身上搭着的野兽爪子又用了些力,简直想捏爆他,顾小灯不?知?这是什么品种的,风中微烛似地?哆嗦,那野兽忽然将他塞进怀里,混乱的喘息夹杂着不?成调的胡言乱语:“那我当货物,你先卖了我吧。”

滚烫的水不?停滴落到顾小灯的头上,直把?他的长发浸湿。

顾小灯的眼睛无法遏制地?流着眼泪,糊得他睁不?开眼,额森*晚*整*理头又异常滚烫,热得他如陷沼泽。刚才意识在?识海里还能?飘飘摇摇,此刻意识回到沉重的身躯里,便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只能?任由不?知?什么人?的摆弄。

那人?一直抱着他,虽然抱得紧紧却没有?过分不?适,盖因顾小灯高烧不?退,只有?这人?是唯一的降温来源。起?初顾小灯别无选择地?贴着对方,只有?哆嗦着的万丈惊恐,被抱了许久之后?,他听到了耳边强忍着的哽咽,这才从惧怕变成疑惑。

那哽咽声持续了很久,好像从他做梦时一直持续到他睁眼,这悲恸怕是比灵堂前的孝子贤孙都持久和稳定,呜呜咽咽得让顾小灯情?不?自禁地?怀疑起?来:不?会真有?人?死了吧?

耳边的哽咽声低沉微弱,续航颇长,声调颇稳,逐渐变成了催眠曲,顾小灯经?不?住,依偎着这不?知?名的大块冰块,愣是被催眠睡着了。

*

这一睡便是昏天黑地?,顾小灯再醒来时,骨子里仍不?减恐慌,眼睛先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只见头顶竟是自己?熟悉的学舍,脑子便激灵了些许。

他猛咽口水,两手抓抓身下的褥子,手感正?确,这才转着眼珠子去看周遭。

真的在?学舍。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瞪圆眼睛环视周遭,看起?来一切如常。

暖炉里的炭烧得哔拨作响,小书桌上点着惯用的小香炉,案上的书籍纸笔摆放得整齐,正?对的小窗严丝合缝地?紧闭,堵住了外头深冬腊月的风雪风雪不?侵,年关在?即。

顾小灯缓了半天,大口深呼吸,抓着床沿奋力起?身,头重脚轻好不?难受,只撑起?了上半身,还笨手笨脚地?压到自己?的长发,扯得啊呀痛呼两声。

屋门登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奉恩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你醒了吗?”

顾小灯结巴着大声回应:“我醒了!”

屋门吱呀一声,槛外的奉恩和奉欢走了进来,着装一如既往,神情?分毫不?变,他们得体又不?失动容地?朝他笑:“公子醒了就好,你昏睡三天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顾小灯怔怔地?看着他们:“哪里都挺好的……在?这儿就很好了。”

两人?上前来照顾他,依旧默契十足,顾小灯刚醒来有?些迟钝,尚未察觉他们身上遮掩的异样,只是风声鹤唳地?压低声音,问:“我这会怎么在?顾家了呢?”

顾小灯额头还烫着,烧得脸颊粉扑扑的,有?些迷茫地?歪着脑袋看他们,不?太清楚地?听他们说话。

奉恩将冷敷的柔软巾子轻轻绑到他额头上:“四公子当夜恰好在?白涌山,听到你出事,便去把?你带回来了。”

奉欢则端着药碗来,眼角微红地?不?太敢看他:“公子不?用怕,你不?需要到二?皇子那边去了,你只管安心地?在?家里休养,快快好起?来,和大家一起?过年才是。”

“哦……”顾小灯慢慢地?皱了眉头,“是森卿啊……”

小窗外忽然传来声响,顾小灯草木皆兵,揪住被子往床里躲,大惊小怪地?瞪着紧闭的小窗:“外面有?人?吗?”

奉恩和奉欢忙小声哄他:“没有?,不?用怕,应当是窗台上的积雪掉下来了,不?然就是小配在?屋外撒欢。”

顾小灯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稍安:“一阵子没看到小配了,能?把?它?牵进来吗?”

“公子你还有?些虚弱,怕小配闹你,要不?明天再同?它?玩?”

顾小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拍自己?的脸,努力地?摆出清醒的神情?:“不?虚不?虚,我没事的。”

奉欢便说他去将小配训一训,让它?待会不?要过于生龙活虎,免得闹坏了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小灯抻着脖子翘首以盼,只是看着奉欢走出去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一点奇怪:“咦?”

奉恩忙问:“公子怎么了?”

“奉欢好像结实了点?”顾小灯有?些迟疑地?用小手指挠挠眉毛,“不?那么瘦了的样子。”

“他……最近吃胖了。”

“看起?来更像是骨架长开了啊。”顾小灯无意识地?揪出了一根眉毛,滚圆的眼睛看向奉恩,清澈地?对着他左看右看,看得奉恩垂眼低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