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可知。

“主子,”毕方低声道,“火神刚刚来信了?,说有急事唤您回祝融峰。”

谢烬垂眸淡淡地嗯了?声,刚好?,他也有要事需寻师祖。

夜半,毕方载谢烬抵达了祝融峰,一路还?算顺风顺水,至少没有突遭敌袭。

祝融峰居于?东境之极,常年云遮雾绕,气候要温凉许多,主仆二人抵达之时,峰山上还?落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漫山遍野的绿意随之烧了?起来,雨声如蚕食桑叶,石击深潭,嘈嘈切切无穷无尽。

祝融正在茅草屋里给一群猫咪准备鱼汤,听着了?动静,一晌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上桌,一晌道:“徒儿,师傅煲了?鲫鱼汤,对你煲了?一份,你快尝尝,看?看?是淡还?是咸噫,徒儿,你怎的龙化了??”

谢烬没法子说人话,离那一群抢鱼汤喝的猫远远的,淡淡地“啾”了?一声。

祝融自然是听懂谢烬在表达什么了的,给猫咪们喂食后,他走了?出来,容色变得凝肃起,道:“最近一次龙化还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没想到龙化会再?次发生。上一次龙化的缘由?是元神动荡影响了?识海,这一回龙化的缘由又是什么?这需要具体探查一下,找出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谢烬随祝融去了?隔壁无极山。

无极山乃属灵山,是上古时期就有的灵山,阴阳居于?平衡,且糅合了三界之中最纯粹的精华之气,这个地方人烟罕至,保留着极其古老?的痕迹这也是谢烬化形去神院修行前的历炼之地。

奇诡地是,他在无极山里,不出多时便恢复了?人形,但离开无极山,就会打回龙形,这意味着他的识海无法永久保持一种阴阳平衡的状态。

祝融瞅出了?一丝端倪,道:“一切阴阳失衡,都源自于?贪痴嗔慢疑及不正见,每一回起心动念,都会在不经意间影响人的五行。为师以为,徒儿,你的心若不在身体里,而牵系于?另外一个人身上,这会形成?痴,一旦痴了?,阴阳也失衡了?,气也乱了?,龙化也在所难免。”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对此不置可否,道:“可有破解之法?”

“暂且还?是没有的。”祝融摇了?摇头道,“每一个神明注定会历经三?大劫难,天劫、地劫和人劫。过去数万年,你经历了?天劫和地劫,都完美渡过去了?,那如今,就该经历人劫了?。”

人劫,也就是凡间通常津津乐道的“情劫”。

谢烬敛了?敛眸,“师祖早就知晓弟子会经历人劫?”

“是,”祝融指着无极石上一面水镜,他信手拨动着镜面,镜中泛散起了?一圈圈蓝色涟漪,溅起稀里哗啦的水声,“三?个月前,水镜便有预兆了?,说你马上会有一场人劫,至于?这一场劫难会如何?发生,尚未可知。”

谢烬无声的望向水镜,水镜呈现出了?一道模糊的倩影,虽看?不清面容和衣饰,但他一看?就认出来,这是芙颂。同床共枕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他熟悉她的每一寸。

祝融摩挲着镜面,道:“上一回你来祝融峰,说自己有个很上心的人,从那时起,为师便晓得,人劫灵验了?。这次的龙化,怕也是劫难之一,是天道在考验你。”

谢烬挑了?挑眉:“师祖既是知情,为何?不提前话与弟子知,弟子必会未雨绸缪。”

“人劫来了?,要躲也是躲不掉的。若为师提前话与你知,你也不会信的,以那时的你清傲的秉性,你会不以为意,认定自己清心寡欲,不会为了?谁而动情,更不会为谁而改变自己。”

祝融负手,继续道:“这一段时日,为师确乎觉得,徒儿你变了?许多。你以前性情冷僻,且独来独往,下山后,从不会来祝融峰找为师。你与人交游,也从来保持着疏离的距离,看?女人如看?石头一样。你没有喜怒哀乐,公事公办,不好?相处,也不近人情,为师时常为你感到担忧,但现在,你有活人感了?,也有情绪了?,为师反而放心了?。”

谢烬不喜欢听这些肉麻之辞,哪怕这些话差不多是事实。

他极少听外人关于?自己的评价,褒也好?,贬也罢,那都是身外之物,他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真实,是那一条自己要走的道。

人无完人,神也如此,无法做到让每个人都喜欢,众口难调,既如此,又何?必为这些评价扰了?心神、陷入内耗?

他深晓自己的秉性,孤高、寡淡、不好?相处,平等地看?不起神院所有同窗,想杀他的人跟喜欢他的人一样多。

想杀他的人,都被他反杀了?。

喜欢他的人来到他身边,发现他铁石心肠又失望离去,如雨水纷纷落在地上,湿了?又蒸发,不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不曾存在。

不过,有一个人很不一样,跟所有说喜欢他的人都不一样。

她很另类,戴着稀奇古怪的白色面具,总会做一些很奇怪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事,哪怕她自己不会觉得奇怪。

诸如夜里蹭睡、给他手背画幸运符、把?他误认为凡人、明知有危险还?闯入他的法阵、拿招魂伞暴打泰山三?郎的头、藏在他的马车上、偷喝他的茶、跟狱神卫摧相亲、扮僵尸吓跑泰山三?郎、创作一堆云里雾里的抽象画……

她做的奇怪事儿太多,偏偏所有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恍如昨日才刚刚发生。

她好?奇怪,总是引导他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慢慢地,也就自然而然记住了?她。

她脸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总觉得自己不漂亮,才一直戴着白色面具。但他觉得,她的雀斑很玲珑可爱,它们都是她的点睛之笔,她不必为此感到自卑。

她不知道,喜欢她的人其实很多,她很有个人魅力?。

至于?莲生宫那些嘲讽她容相的人,都该下阿鼻地狱重塑审美。

思?绪归拢,谢烬面无表情道:“师祖有急事唤弟子前来,莫非就是拿人劫之事,作一番慨叹?”

“为师急唤你来,其实是查到了?魔神之女的下落。”

魔神之女。

谢烬眸心一凛。

但见祝融叩了?叩水镜,水镜焕发出幽蓝色的光泽,光影瞬息变化万千,浮显出了?一个女婴的朦胧模样,道:“数万年的神魔大战,在兵燹之中,魔神遗失了?他的女儿,他被镇压于?归墟之中,从归墟窜逃后,他一直在找寻女儿的下落。这些事,想必你也知情。”

谢烬目光落在了?水镜之中的女婴身上,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三?颗小?红痣,不细看?还?看?不出。

他忽然想起,芙颂的后颈处也有三?颗小?红痣,呈参宿星的形状均匀分列在颈部?肌肤上。她的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这会是一种巧合吗?

似乎观察出了?谢烬的疑惑,祝融对水镜挥了?挥袖,水镜继续呈现出女婴接下来的故事

女婴裹在襁褓之中,一路颠沛流离,在凡间的人牙子转了?几手,最终是斗姆亲自收留了?她。

斗姆对女婴还?算是比较照拂的,女婴初长成?少女之时,斗姆收她作为莲生宫的外院弟子,但身上的螣蛇枷让少女施展出了?近乎毁天灭地的惊人魔力?,也会让她走上至恶的道路,让她在一众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斗姆不得不寻个由?头,将她关押在禁闭室,并且在螣蛇枷的基础上多施加了?一层禁咒,以镇压住她的魔性。封锁住螣蛇枷后,少女少了?惯有的犀利与锋芒,只展现出至善一面。

这种至善让她软弱可欺,任何?人都可以踩上一脚,她也不会生气动怒,更不会抵触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