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不在,裴越亲自起身将那跌碎的?茶盏给拾起,扔去一边篓子里,他这人有洁症,视线里不允许有乱糟糟的?东西。
齐俊良尚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一屁股跌在圈椅,惊魂未定道,
“他...真的?还活着?他当年是真的?叛去了北燕?”
“那可是北定侯啊...我大晋最负盛名的?边关主帅...”齐俊良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颓然?抚了抚圈椅把手,禁不住落下一串泪来。
大晋有四位赫赫有名的?君侯,远山侯萧镇,靖西侯梁缙中?,平昌侯王骁,再?然?后便是北定侯李襄,而这当中?又属北定侯身份最为?尊贵,只因他嫡亲妹妹为?当朝皇后,出身亦是前朝陇西名门?李氏,家中?子弟繁盛,文武并举。
北定侯李襄早年是进士出身,熟读兵法,某一年北燕南犯,他以兵部郎中?的?身份悍然?奔赴前线,从此在武将的?路子上不再?回头,驻守边关达二?十五年之久,是北燕南靖王最熟悉的?对手。
在南靖王最为?猖狂的?时候,是他顶住了边境压力?,寸土未让。
但论战绩,李襄难望南靖王项背,南靖王兵锋所向披靡,几无败绩,是一层罩在北齐和大晋武将头顶上的?阴霾,直到李襄的?儿子李蔺昭横空出世。
这位少将军自小跟随父亲在边关长大,行事潇洒不羁,功夫霸烈,七八岁跟父亲上战场,对南靖王的?路子摸得透透的?,十三岁那年,少将军翻山越岭,出偏军偷袭南靖王成功,而后在他十五岁那年,第一回与南靖王正面交锋而不落败,从此声名鹊起,成为?边关新一代冉冉升起的?将星。
李襄擅长守成,李蔺昭擅长突击,父子俩配合无间,铸就?大晋无可撼动的?钢铁长城。
“然?而这座钢铁长城却在三年前溃败涂地....”每每提起三年前那场肃州大战,朝廷官员无不唏嘘抱憾,“东亭啊,当年的?事每每想?起来,还跟噩梦一般...”
“那年冬,北燕南靖王苦李家父子久矣,心生歹计,私下勾结北齐,以重利许之,于是乎,昔日的?死对头一朝结成联军,秘密南下,兵锋直指宣府,进逼京都。”
“李襄见状,当即调遣六万肃州军中?的?三万精锐驰援宣府。”
“可哪知,南靖王行的?是声东击西之策,只遣北齐兵力?佯攻宣府,他真正的?目标是肃州,他深知宣府是大晋京都北面门?户,一旦宣府告急,京都震动,所有边军必会调兵驰往,故而待肃州军调走后,他亲自带着七万主力?,以迅不可挡之势朝肃州袭来。”
“这个时候,肃州城只剩三万兵啊,为?了扼住北燕南下之势,主帅李襄立即点了两万精锐出城阻击,说?来也?怪,以往出击任务一直由李蔺昭担任,可那一回也?不知怎的?,李侯竟然?亲自挂印上阵,可惜兵力?悬殊,战况不利,李蔺昭见状,又遣了八千兵力?往左翼偷袭,他本人只留两千亲兵并四千老弱病残退守中?军。”
“然?而,南靖王实?在狡猾,亲自与李襄周旋的同时,再?度分兵,调遣三万兵力?,直扑中?军,目的是要李蔺昭的命!”
“这是必死之局啊!”
齐俊良语气怅然?,“可它更是一场国运之战,一旦北燕突破肃州防线,大晋西北边关将破开一道口子,届时北燕大军将势如破竹,可居高俯瞰太原,京都,甚至可顺势而下,直取长安,洛阳乃至整个江南....”
“一步都不能退....”
他始终记得那一年廷议,罕见归京的?少将军李蔺昭替肃州军向朝廷讨要军粮,“肃州是边陲之地没?错,可它更是大晋门户要塞,一旦被敌军突破,整个大晋危矣,所以,陛下,一步不能退,军粮一担不能少!”
“他做到了!”
说?到此处,齐俊良双拳拽紧,热泪滚出,“东亭啊,你?想?过没?有,他若不是智计百出,何以能用六千老弱病残,杀死对方三万精锐啊,那可是南靖王最引以为?傲的?雄师,为?了杀了李蔺昭,他把自己王牌军队都给赌上了。”
“可这位李少将军硬生生杀得南靖王在帐中?口吐鲜血,更是逼得他连北燕边城的?老弱病残都给派去了.....”
当年肃州大战,李蔺昭以少胜多已成为?整个战争史上无可比拟的?神话。
旁人不晓得李蔺昭战绩何以如此彪悍,裴越却是晓得的?,因为?他用了一样宝物,一样不世出的?宝物。
裴越静静立在案前,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桌案,肃穆张望夜空,“那的?确是一场国运之战,李蔺昭保住了大晋国运。”
齐俊良激动地站起身,“他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大晋国运昌隆!”
“这本该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名战,可孰知道,后来变成那样呢....”
李蔺昭的?中?军恶战之时,正面迎战南靖王的?李襄也?事态危急。
李襄这个人儒将出身,极有耐心,硬生生用两万兵力?苦苦与对方纠缠,为?其他的?战场争取了时机,但终究敌众我寡,被南靖王杀得节节败退,直到李蔺昭在关键时刻撑住局面,扭转战局,
“但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本该是穷追敌寇之时,那李侯竟然?放走了对方一万兵力?,并以谈判之名,进了北燕军帐,再?也?没?有归来....”
“有人说?他叛国,有人说?他不满陛下迟迟不立七皇子为?太子,意图养寇自重,放虎归山。”
“一时骂什么的?都有,就?连整个肃州军也?因他背上污名。”
“可惜啊,都死光了,除了援助宣府的?三万将士,余下三万肃州军全部阵亡,李襄进了北燕帐后便杳无音信,他本人的?名讳更成了京城最大的?忌讳,当年真相到底如何,也?因李侯失踪成了千古谜题.....”
书房内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
谁也?没?再?落座,谁也?没?再?吭声,直到许久,齐俊良叹道,“不管怎么说?,是三万肃州军以血肉之躯将敌人挡在了国门?之外!”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谢茹韵就?在今日还伤了阿尔纳扬言要给她未婚夫报仇呢....”
雪簌簌而落,落在枝头,落在街道,更落在明怡的?眉尖。
她独自坐在西北面馆那间雅舍,张望窗外浩瀚的?京都。
今夜的?雪像极了当年肃州城头那一场冬雪,薄薄的?一层洒落城郭,被万家灯火映照有如银沙,并不让人觉得冷。
东子却不喜这场雪,被她唤出来看雪,嫌弃地哼哼两声,“雪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花儿,还是我们云州好,不冷不热,不像这鬼城,风跟刀子似的?砸的?我脸疼。”
晓晨兄坐在院子里的?井盖,笑融融望着凄迷的?夜色,“比起肃州这旱雪,我家余杭的?雪才好看,每当下雪,西湖水面结一层冰,周遭银装素裹,宛如冰雕雪城,多好看哪。”
那时她想?,好看的?不是雪,是故乡的?模样吧。
可她却钟爱肃州,她在肃州长大,“我就?喜爱肃州边城,出关便是浩瀚的?戈壁和草原,可纵情饮酒,肆意驰骋....这才是建功立业之地。”
若他们不在这里守着,何来西湖风景如画,何来云州四季如春。
她不怕寒霜,更不惧雪冷。
因为?....真正让人冷的?是人心哪....
门?在这时被推开,青禾领着谢茹韵进了屋来,
少女眉梢依然?咄咄逼人,一面将斗篷掀落,一面大步踏入,对着她愤道,“你?最好是捎了你?夫君的?小楷来,否则我绝不饶你?。”
显然?谢茹韵对于李明怡连夜召唤,也?十分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