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1 / 1)

皇帝听她对着李襄一口一个“爹爹”,心里很不是?滋味,“你还叫他爹爹?”

“是?。”

皇帝噎住,默默饮了口茶,喉间涩意难当,“那?日你外祖母寿宴,朕瞧你似早已知情,你是?何时知晓自己?身份的?”

皇帝很想知道?,当她明白自己?是?嫡公主后,为何从未在?他与皇后面前显露分毫。

明怡指腹抚了抚茶盏,笑道?,“约莫十岁左右吧,有一回母亲忌日,爹爹喝醉了,让我唤他舅舅,我不解,翌日他醒后追问?,他却?只?道?是?糊涂了,后来一次回京,爹爹径直带我去?章明太子无字碑前,在?那?里将真相?告诉了我。”

皇帝闻言顿时眼眶泛红,喉头哽咽,“如此说来,你每次回京,每次去?坤宁宫,来御书房,都知道?我是?你生身父亲,皇后是你亲生母亲,是?也不是??”

明怡静静望着他,看清他眼底布满血丝和深邃的面孔,如实?道?,“是?...”

皇帝猛地闭上眼,一股酸楚直冲心口,逼得他几乎当场落泪,他以手掩面,额角青筋隐现,太阳穴突突直跳,

“蔺昭......你.....何其残忍,”对她自己?残忍,对他这?生身父亲也何尝不是?一种残忍?亲生骨肉就在?眼前却?不得相?认,至今回想每一次相?逢,捞起的全是?遗憾。

皇帝难以自持,终是?潸然泪下,久久无言。

“陛下....”兴许是心里从来拿他当帝王待,实?难对他生出父亲的孺慕,自然更谈不上可惜,“您不必难过,这也是我的选择,比起深宫,我更愿翱翔于天地,无论莲花门还是戍守边关,皆是?我心之所向,至今乐在?其中,从未后悔。”

“况且公主之责任,不也正在?于此么?”

皇帝忽然怔住,抬起眼定定望着她,对面的姑娘一脸明朗的笑容,无论风吹雨淋,经?年过去?,周身那?股意气风发犹在?,笑眸里万千光华也在?。

“柔雅公主为了北齐,只?身来大晋和亲,我驻守边关,与她不过是?殊途同归,身上既流着皇室血脉,便该护佑天下苍生,故陛下不必执着于此。”

皇帝听到此处,心头思绪万千,更是?钝痛难当。

她从未当过一日公主,却?时刻尽守公主之责。

明白她心意后,皇帝对册封公主已不抱期望,却?仍追问?一句,“可朕还是?想封你为镇国公主,你看?如何?”

明怡一笑,“陛下是?否觉着封了我为公主,自己?便能好受些?”

皇帝唇角一僵,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心思被她一语道?破,一时窘迫难言。

“可若陛下封我为公主,我不高兴了又当如何?”明怡忽然悠悠道?。

自己?高兴和皇帝高兴之间做选,她当然选择前者。

皇帝张口欲言又止,头一回被人?堵得无话可说,苦笑道?,“昭儿还是?与过去?一般,爱戳朕的软肋。”

明怡彻底打消他的念头,“我李蔺昭生为李家人?,死为李家鬼,此事永不更改。”

皇帝闭了闭眼,眼眶酸楚密布,深深吐了一口气,“朕明白了。”

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他对你好吗?”

明怡讶道?,“您问?的是?我爹爹?”

每一声“爹爹”都如针扎进皇帝心口,他尽量克制住不露出情绪,颔首道?,“是?。”

“他很好...”明怡脑海中浮现那?张疏阔俊朗的面容,出神道?,“他将我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边关无战事,他便奔来莲花门陪我习武,常被我打得狼狈不堪...”

想起那?些愉快的过往,明怡唇角不自禁露出笑,“又当爹又当娘将我拉扯大,无人?能取代他在?我心中地位。”

唯有一处不好,总趁她睡迷糊时哄她唤舅舅,她不愿,偏要爹爹爹爹地叫。

曾经?那?个人?听不来一声舅舅,如今眼前这?人?,也听不来一声爹爹。

“他极有耐心,无论我闯了何祸,他总要替我兜着,每每我身子不适,他亲自为我熬煮红糖姜水,不许任何人?进我帐内,忘了告诉陛下,肃州大战那?日,正因我身子不适,他方?率军出征,不然,他兴许也不会死...”

每听一句,皇帝眼底的悲痛和愧疚便深一分,比起李襄,若他做蔺昭之父,当真做不到这?般细致。

当意识到蔺昭做李襄之女,比做他的公主更为幸运时,皇帝忍不住失声痛哭。

父女无声对坐许久,久到明怡打算离席了,皇帝终于抹去?眼泪,斟酌着问?道?,“蔺昭,那?夜盘楼之战后,你娘得知你是?蔺昭,内疚至昏厥,至今未起,你可愿去?坤宁宫看?她一眼?”

明怡微微一愣,身份未明时,她与皇后以姑侄相?处,倒十分自在?,如今嘛,只?剩尴尬甚至难堪。

明怡从不勉强自己?,遂摇头道?,“陛下,我从未怨怪过她,也不恨她,”当然也谈不上多深的感情,“这?世上没有人?有责任要对我好,哪怕是?至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兴许会往回看?,却?从不会往回走。”

“望娘娘保重身子,释然吧。”

明怡就这?样离开了御书房。

晚秋的白日并不长,这?一会儿功夫,秋阳已落去?了屋檐后,秋风微凉,明怡望了一眼渐沉的天色,问?廊庑下候着的刘珍,“裴大人?何在??”

刘珍躬身,遥遥指着文昭殿方?向,“回少将军,裴大人?尚在?内阁处理公务。”

明怡笑了笑,“那?我去?接他。”

刘珍就这?样笼着拂尘,目送她远去?,只?见?她闲庭信步迈下台阶,周身明明披满风霜暮尘,她却?犹如揽尽春风明月。

世间最耀眼的少将军。

刘珍兀自笑着,冷不防察觉身侧多了一人?,心头一跳,忙转身看?去?,正对上皇帝深沉的侧容,他急忙退开数步,伏低请罪,

“陛下,奴婢不知圣驾在?此,望陛下恕罪。”

皇帝却?无心治他的罪,只?久久凝视明怡远去?的背影,直至那?潇洒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次模糊,化?作一道?虚影,依稀瞧见?她“接”到裴越,二人?并肩往午门去?,方?怅惘地收回目光,

“刘珍。”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