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颔首,视线往前?一扫,落在几位阁老身上,稍一思忖,抬袖道,“诸位阁老随朕一道来。”
得皇帝指令,司礼监的两位随堂太?监快步奔至后面横廊,吩咐女眷们?避让,全撤去垂花门内的花厅用膳,十?数太?监擒着彩屏来到横厅,立有人将那张长塌铺上明黄缎垫,捧来帝后素日用惯的茶盏之类,又抬来一张紫檀坐榻,搁在皇后坐席一侧,安置寿星老太?君,其余几张圈椅依次摆开,供诸位阁老落座。
一切妥当,随堂太?监朝前?方做个手势,那头刘珍会意,连忙与皇帝请示,“陛下,娘娘,请后厅就坐。”
于是裴越等人便随帝后至老太?太?这边,一行黑甲侍卫迅速于横廊四?周铺开,将所有闲杂人等清退。
皇帝握着皇后一道往横厅来,远远瞧见一鹤发老妪拥着拄杖立于厅中,察觉他们?走近,老太?太?将拐杖交予身旁的嬷嬷,欲行大礼,皇帝赶忙上前?搀了一把,“老太?君免礼。”目光定在她?枯槁的面容,心微的一刺,老太?君从不入宫,皇帝上一回?见她?尚是十?年前?,他携皇后来李府祝寿。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天高气?爽,老人家牵着蔺昭来门前?相迎,那时她?红光满面,珠翠加身,说话亦是中气?十?足,很有将门主母风范,哪像如今瘦得只剩一把老骨头,眼珠子发灰发沉,好似无论眼前?这场寿宴如何轰动奢华,在她?眼底已是掀不起半丝涟漪,皇帝看在眼里,唏嘘不已,喟叹一声?方落座。
几位阁老依次上前?与老太?太?问过安,居于左侧,老太?太?独自坐于右下首,皇帝见明怡和?七公主候在一旁,刻意吩咐人端来两个锦凳,让二人伴着老太?太?就座,孰知老太?太?非要挪出一个位置给七公主,叫七公主坐于她?和?皇后之间。
皇帝只当老太?太?客气?,摇头道,
“老太?君不必拘礼,在您跟前?,庆儿就是您外孙。”
唯有皇后心知肚明,老太?太?这是不待见她?,不愿挨着她?坐。
她?默默绞紧手中帕子,眼神却忍不住瞥向老太?太?身旁的明怡,彼时明怡正垂眸为老太?太?垫靠枕,浓密眼睫轻敛,似阖非阖,眼睫的弧度竟与皇帝出奇的一致,皇后顿时心惊肉跳,看第一眼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正要移开目光,明怡忽然?抬眸,皇后视线被逮了个正着,心猛地揪住,连呼吸好似被剥夺,痴痴凝视她?,这一眼隔了整整二十?四?年,姑娘眉眼极是陌生,陌生到令人恍惚,好似这段时日的担惊受怕懊悔牵挂均是幻象,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张明致面孔与记忆尘埃里的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相重叠,眼角渐渐沁出湿意,水光漫过眼眶,模糊了她?的身影,待皇后回?过神,明怡早已调开视线,与身旁人说话去了。
席间皇帝与老太?太?叙了几句家常。
旁的也不敢多问,就问她?身子如何,吃什么药。
隔着一桩惊世骇俗的叛国?案,隔着三万将士的生死,隔着李襄悲壮而惨烈的牺牲,隔着帝王的猜疑,这一场寿宴无疑多了几分沉穆的气?氛,好在崔序是个出了名的和?事佬,席间不时与老太?太?搭话,以缓和?气?氛,提李襄便是揭人伤疤,提李蔺昭亦难免令人叹惋,无奈之下,崔序也只能将话题往明怡身上引。
一开腔那自是满口夸赞,“有道是将门出虎女,我方才半路遇见周衢指挥使,提到那夜剿平叛军,蔺仪姑娘是足智多谋,果敢能决,很令指挥使钦佩。”
老太?君将明怡的手拉至自己?掌心抚着,看着孙女回?,“她?呀,不过是拾她?哥哥牙慧罢了,哪有什么真本事,均是诸位将士的功劳。”
崔序笑道,“老太?君过谦了,不知往后蔺仪姑娘是回?莲花门呢,还是留在京城?”
老太?太?道,“还去什么莲花门!姑娘年纪不小,就留在京城踏实?过日子。”
崔序讶道,“这么说,老太?太?是打算将蔺仪姑娘嫁出去?”
老太?君闻言唇角微微一滞,渐渐荡开一抹笑,笑而不语。
崔序说完,发觉衣角被人扯了扯,他愣是视而不见,不着痕迹将之拂开。
没法子,姑娘家的一不用考功名,二不用立家业,可不就嫁人一途,老太?君明显对帝后不是很热络,他既要找话题,也只能往明怡婚事上扯,如此,也只能对不住你裴东亭了。
裴越气?得闭了闭眼。
果然?皇帝视线也在裴越和?明怡之间调转,也不知是试探与否,竟是问起裴越,
“裴卿,你与蔺仪做过夫妻,她?如今已非叛臣之后,不知裴卿可愿与她?再续前?缘?”
这话问完,横廊内顷刻收了声?,四?下落针可闻。
数道视线聚于裴越身上,均替他捏了一把汗。
北定侯府乃太?子外家,裴越一旦娶李蔺仪,便是东宫外戚,一旦他成了太?子的人,便等同于太?子已握住整个内阁,试问哪个皇帝乐见其成?
首辅康季狠狠剜了崔序一眼,怨他捅了马蜂窝。
崔序也是叫苦不迭。
裴越脸色却静得出奇,自与明怡和?离,他便猜到迟早有这么一问,这不啻于诛心之问,人他肯定是要娶的,只是眼下太?子根基未稳,时机未到,这会儿不宜与皇帝争锋,皇帝很显然?是在考量他对祖训的忠诚程度,以来衡量他值不值得委以重任,最终接手内阁。
即便是权宜之计,可拒绝二字裴越迟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明怡突然?起身,来到皇帝跟前?,拱了拱袖,
“陛下,男婚女嫁讲究你情我愿,您不能光顾着问裴大人,也得问问臣女的意思。”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怔色,失笑道,“哦,蔺仪是何打算?”
“臣女这辈子就没打算嫁人。”明怡语气?干脆,不遮不掩,亦不犹豫,“当初若非恰好逮住了裴家那份婚约,借机上京,否则也不会叨扰裴府。”
皇帝不赞同她?的念头,“蔺仪,你爹爹在世,当不愿看着你孤苦一人。”
明怡直视皇帝双目,幽幽一笑,“陛下的意思是,要逼着我嫁给旁人?”
她?刻意将“旁人”二字给咬了咬。这个“旁人”当然?指的是除裴越以外的男子。
皇帝脸色微微一僵。
平心而论,他自然?不愿自己?苦心栽培的内阁接班人与任何皇子过往甚密,却也着实?不忍见明怡无依无靠,故而有意在京城世家子弟中替她?择一门婚。
只是,皇帝没料到明怡将话挑得这么明。
一时有些难堪。
明怡不打算太?给皇帝留情面,“陛下绝了这等心思罢。我的婚事,除了我自己?,谁也做不了主。”
当一人有绝对武力在身时,她?不习惯向任何人低头。
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明怡今日当众回?绝皇帝,亦是对皇帝的敲打,令他莫再打她?婚事的主意。
皇帝眼底闪过几分怒色,内心气?极反笑,他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一个令他无计可施之人,上回?用一句“多谢圣上赐还双枪莲花”,将一桩忤逆之罪给轻轻揭过,今日又当众顶撞他,偏他一点法子也无,谁叫人家一身虎胆,一身本事呢。
皇后见状连忙出声?缓和?气?氛,她?斥了明怡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