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1 / 1)

老太太一早便在晁嬷嬷陪伴下,摆弄那个?针线篓子,“仪仪平日什么颜色的衣裳居多,我给?她?做个?香囊。”

晁嬷嬷望着老太太被?扎出无数针眼的粗糙手指,叹道:“姑娘的荷包香囊戴都戴不过来,您就别绣了,要不,奴婢教您打络子?给?她?系在腰间,可好?”

打络子用不着针,不伤手。

“好...”老太太欣然应允。

就在这时,晁嬷嬷瞥见一位仪容端丽的妇人缓步而来,虽不认识,见她?通身气度十分不凡,便知不是一般人物,恰在皇后身侧女官朝晁嬷嬷递了个?眼色,晁嬷嬷会意,当即退至外间。

随后两名宫人也?悄然离去,偌大花厅中只剩皇后与老太太母女二?人。

“母亲....”

皇后目光凝在老太太身上未曾移开,已一年未见,瞧见她?额间又添了许多白发?,眼眶也?深陷不少,急得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快得近乎失仪,扑跪在地,抚住老太太膝头,再?唤,“母亲...”

老太太听出皇后的嗓音,脸上笑意顷刻消散,将?手中的针线篓子挪开,毫不留情地拂开皇后伏在膝上的手,语气冰冷道,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亲生母亲冰冷的字眼宛若利针刺入皇后心口,皇后脸上顿时有些难堪,却兀自强忍着,保持伏跪的姿态未变,哑声问,“仪仪在吗?”

“不在。”老太太回得很干脆利落,“知道你要来,我将?她?使走了。”

皇后心哽了一下,咬牙道,“您就不打算让我见她?一面??”

“见什么?”老太太冷笑,无比讽刺道,“您放心,我们祖孙俩不会碍您的路,她?回京一点跟您认亲的心思都没有。”

皇后闻言心口一窒,失声道,“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老太太疾声截住她?的话,身子偏转向另一侧,眼神冷若寒霜,“那么可耻的事我还不屑于告诉她?,别脏了她?的耳....”

皇后面?颊交织着难堪和悔痛,指尖深深抠入衣裳里,喉咙细微滚动,发?出隐忍的哽咽声。

“是我对不住她?,是我对不住她?。”

“娘,您让我见她?一面?吧?”

“你做梦!”老太太忽然被?她?殷切的恳求给?勾出怒火来,眼风扫着她?面?门?方向,痛斥道,

“你也?晓得覆在亲娘膝头哭泣,你幼时也?曾覆在亲娘膝头撒娇,我是哪儿没教养好你,养出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可想过,她?自生来到如今,不知娘亲是何滋味?”

“如今想见她??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滚出去,我不要见到你!”老太太赫然往外指着,语气寒冽不留任何情面?。

皇后对着她?这一顿叱骂,是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深深伏低在地,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泪水绝提,哭得是肝肠寸断,浑身脱力。

花厅内好一阵沉默。

老太太念着她?身份终究不一般,忍住脾气,缓了几?分脸色,不过依然冰冷,“娘娘别哭了,您担心什么我门?儿清,老身放句话在这里,哪一日真?出了事,我也?不怕,我老婆子一个?人扛,不会碍着你宝贝儿子的前程。”

皇后被?亲生母亲这样嫌恶,心里有如刀绞,闻言纵声一哭,“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若哪日事情败露,我一人认罪,绝不牵连李府,我绝不会再?让哥哥背负欺君之名。”

老太太早已看淡生死,也?不愿再?听她?啰嗦,什么都没说,径直扔下她?,摸到身侧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头去了。

那背影,像极了一株被?风霜浸过的芦苇,脆弱又坚韧。

皇后泣不成声。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青禾每夜依旧翻墙去一趟裴府,总要吃上一只烧鹅方肯罢休。

明怡却从未去过,每日在府中不是读书习字,便是陪老太太闲话家常,听她?细说李府旧事。那些枕戈待旦的年岁,她?总是匆匆归来、匆匆离去,从未好好陪伴过老人家,这一回,算是陪了个?尽兴。

她?不去寻裴越,自有缘由。

她?素来率性而为?,无可,无不可。

裴越不同,他乃裴家家主,担负阖族信誉和前程,他的妻子不仅要替他延绵子嗣,亦要主持中馈,而这些她?都给?不了他,自然不能再?去招惹他。

除非他来。

这段时日,裴家姑娘时常来侯府走动,就连婆母荀氏也?来串过门?,裴承玄更是三天两头造访,将?李府当第二?个?家,没事便跟着青禾习武。

独裴越不见踪影。

他近来实在繁忙,自皇帝立七皇子为?太子,内阁也?随之调整,裴越被?擢升为?次辅。首辅康阁老并?不精于政务,不过是皇帝用来镇住朝堂牛鬼蛇神的幌子,整个?内阁实权尽落裴越手中,再?加上三法司那一摊子事,更是千头万绪。

案子一桩叠着一桩,他一月有大半宿在官署区。

李襄与怀王一案,足足审理了三月方了结,皇帝下旨恢复李襄侯爵之位,谥号“忠武”,有意将?其遗骨迁入皇陵安葬,却被?李老太太婉拒,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他大抵是愿意与他的将?士们葬在一处的,不必再?挪了。”

皇帝也?就不再?强求,却赏赐侯府良田千亩、铺面?十间,其余珍宝奴仆不计其数,曾经寂寂无人的北定侯府,转眼间喧嚣再?起。

七月二?十这一日,朝廷将?李襄牌位迁入太庙。明怡奉旨入宫行祭拜大礼,她?与裴越这一日在官署区见了一面?,二?人隔着斜风细雨遥遥照了一眼,相隔甚远,均未看清对方的眉目,之后一人上殿面?圣,一人怀揣朝廷正名的文书折返侯府。

隔着人海茫茫,背道而驰。

也?是这一日夜,傍晚一场急雨过境,天光微开,苍穹透出一片深邃的蓝。

石径倒是干得快,院子里的花草却依然沁着水汽,虽已立秋,夜风却尚未褪去燥意,闷热的晚风覆在面?颊带着潮气,明怡悠闲地在小跨院的廊庑上煮上一壶茶。

恍惚间听见什么动静,她?朝墙下那扇小门?望去,心念微动,抬步过去,轻轻将?门?扉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