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让他对权力产生如此汹涌的渴望,他一定要强大,再?强大一些,方能护住至亲。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朝外吩咐:“回宫。”
七公主看出他明显哭过,不仅不心疼,反而觉得有趣,“你为?什么哭?”
朱成毓没理会她?,兀自盘算着如何夺权。
什么心如止水,什么刚正不阿,什么毫无城府,都是假的,全都是伪装。
他要权势。
兵权,锦衣卫,东厂,六部,他都要握在手心,他要除去奸佞,他要廓清环宇,他要让天下再?无战乱,他要让她?有家可归。
泪水一簇簇自眼眶滑落,一股股雄心壮志往胸间注满,心变得越来越硬。
自比李世民?
他忽然觉得可悲可笑,他这会儿真?有些想做李世民了。
七公主见弟弟眼眶泪水越蓄越多,眼神却越来越锋利,更觉有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朱成毓看着她?不说话。
七公主捏了捏弟弟的耳廓,笑吟吟道,“像一只被?夺了心爱之物的小狼狗,又凶狠又惹怜。”
朱成毓被?她?气笑了,心里头再?不满,对着姐姐他从来是不敢忤逆的,“松手!”
“我不松手,老老实实交待,你方才与表姐说什么了,一回来就哭,你们俩不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吧?”
朱成毓被?她?拎得皱眉,“你自己笨,怨谁?”
“是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七公主瞪他。
朱成毓拿眼神瞥她?。
“还凶?”七公主再?瞪。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挫败地闭上眼不说话。
七公主见弟弟老实了,这才松手,“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做了太子,在本公主面?前就能嚣张。”
朱成毓无语道,“我就算做了天子,也?还是你弟。”
“这还差不多”。
北定侯府离东华门?不远,宫车不多时便驶入宫门?。朱成毓在石玉桥处跳下车,径直往内阁而去,他就要趁着清除叛党的契机,安插人手。
两日后,皇帝病情回稳,正式行册封太子大典,典礼结束,一家四口聚在坤宁宫用晚膳。
七公主和朱成毓均十分聪敏,动筷子没多久,便相继寻借口离去,留帝后二?人独自用膳,一殿宫人也?悄然退至雕窗珠帘之外。
这一桌菜肴多半是皇后亲手张罗,皇帝吃得颇为?满意,只是见她?眉间似有忧愁,不由关切,“皇后怎么瞧着仍不大开怀?你兄长冤名已雪,毓儿也?已是太子,你如今该是万事遂心,还有何事可愁?你该好生将?养身子,别再?操闲心了,朕瞧你这些年瘦得太过。”
皇后心里搁着事,又素来不太会遮掩,这才被?皇帝看出端倪,“倒也?没别的,只是念着兄长死得悲壮,心里头恨,难以释怀罢了。”
对于李襄的死,皇帝也?有内疚,一时无言已对。
片刻后,皇帝再?度开口,“蔺仪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皇后心倏忽一颤,缓缓抬起眼望向皇帝,“陛下怎么问起她?来?”
皇帝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莲花门?如今已有新一代传人,朕的意思是留她?在京城好生将?养,再?为?她?指一门?婚事,你看如何?”
皇后喉咙忽然黏住似的,嘴唇数度张开,却挤不出一个?字眼来,眼泪忽的簌簌扑下。
皇帝见状连忙搁下银箸,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若心中有烦难之事,不妨与朕直说,咱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朕如今对着你可是毫无保留。”
越说,皇后的眼泪越发?收不住,她?摇着头痛苦道,
“臣妾只是想起年轻时,做了糊涂事,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圜....”
皇帝见她?哭得涕泪交加,起身绕来将?她?掺起,挪至上方的炕床上说话,半搂住她?劝道,“谁年轻不犯个?错,皇后何必如此介怀,该纠正的纠正,该弥补的弥补,有什么事过不去....”
皇后咬唇倚在他臂间,低声抽泣。
她?敢发?誓,一旦说出来,皇帝必定雷霆震怒。
她?如何敢开口。
皇帝见她?缄口不言,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抚着她?背心,任她?哭个?痛快。
哭了许久,皇后方收住眼泪,执帕拭了拭眼角,望着满桌未动多少的菜肴道:“是臣妾一时失态,扰了陛下用膳,陛下方才未进?多少,不如再?用一些。”
皇帝低眸瞧她?,只见她?眼尾哭出一抹酡红,五官依然明秀耐看,身上无论何时均有一种?岁月带不走的精致,想起这些年夫妻间的龃龉与疏离,心下不免遗憾,“从前你只差没指着朕鼻子骂,如今怎倒讲究起来?一顿饭未吃便罢了,晚膳原不宜多用,要不,朕陪你出去走走?”
对着当年一眼相中的女人,皇帝心中始终是存有旧情的,否则这些年也?容不得她?使性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后本该顺驴下坡,留皇帝夜宿,可惜大约因蔺仪一事心下难安,她?实在无心侍奉,只摇头道:“陛下,臣妾乏了,头风又发?作,便不出去吹风了。”
皇帝只当隔阂日久,一时难以转圜,遗憾地叹了叹气,并?不多言,“那朕回乾清宫。”
皇后这一夜几?乎未阖眼,翌日清晨,吩咐七公主协理六宫事宜后,便出宫径往北定侯府而来。皇后此行极为?低调,未宣仪仗,只捎带两名宫人并?一行禁卫。
禁卫军抵达府门?前,先进?府查验一番,确认无外人刺客之类,方退出内苑,随后宫人搀着皇后径直往老太太院中来。
这一路,皇后不由得四下顾盼,既盼着何处能跃出那道身影容她?一睹模样,又怕她?真?出现以致无法面?对,两种?情绪一直在心间焦灼拉扯,令她?备受煎熬。
终于穿过垂花门?,来到花厅,瞧见敞开的门?庭内,坐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