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将那封请罪折交给谢礼,“谢大人,你即刻去?奉天殿,一来催提审李襄的批红, 二来,替我将这封请罪折呈交圣上。”
前?朝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奉天殿不?可能毫无所知。
他必得第一时间与皇帝呈情?,如此方是为臣之?道。
谢礼对?这里头?的干系一清二楚,立即接过,提着蔽膝快步踱出门槛。
目送他出穿堂,裴越视线移至巢遇和?柳如明二人身上,“两位跟我进来。”
别看明怡信誓旦旦能全身而?退,裴越却不?太放心,他便?得替她铺出一条退路,确保她来日不?被奉天殿问罪。
行至案前?,他将两份紧要文书递给二人,“你们俩即刻去?办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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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高旭这边,将人押进诏狱后,立即折回奉天殿复命。
虽说锦衣卫素有闻风办案之?权,然此番牵涉朝中重臣,事先未与皇帝禀报,有先斩后奏之?嫌,他也必须立刻去?奉天殿呈情?。
可惜怪了?。
刘珍公公亲自守在御书房外,将一干人等全拦在外头?。
“陛下有旨,今夜与七殿下对?弈,谁也不?见。”
高旭闻言一怔,暗道不?妙,立即折回衙门,写了?一封请罪折,再度递进去?。
是夜戌时初刻,两封请罪折子齐齐摆在皇帝跟前?。
彼时,皇帝正带着朱成毓坐于西殿梢间,此处轩敞开阔,陈设却极为简素,正北矗立着一张漆金雕龙宝座,宝座下空空荡荡,连一张御案也无,唯南面格扇窗下摆着一座雕龙纹宝鼎,宝鼎香烟袅袅,盘桓不?绝。
皇帝和?七皇子便?坐于宝座前?的台阶处,在皇帝手肘处,搁着一张紫檀四方小案,一壶清茶,两只杯盏置于其上,再无他物?。
而?那两份折子,就被皇帝搁在脚前?。
“小七,你可知父皇为何不?召见他们?”
朱成毓自从听说表姐被抓进诏狱,脸色便?有些维持不?住镇定,此刻强压下心中焦灼,抬眸回道,“儿臣不?知。”
皇帝是什么城府,见儿子眼眶发红,将他心思一眼看透,却不?点破,而?是抚着他后脑勺,指着两封折子道,
“身为帝王,不?能叫所有臣子猜到我的心思,父皇故意留中不?表,便?是让他们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自以?为能料算圣心却发现圣心更在山云之?外,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如此下一回,他们方不?敢贸然行事,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这就是驭下,明白吗?”
朱成毓似懂非懂地点头?,“儿子明白了?。”
“万事要沉得住气,”他抬手抚了?抚儿子眼角强抑的泪,逼近少许,神?色肃穆深沉,语气也放得极缓,“有朝一日,你会发觉,坐在这奉天殿,便?是高处不?胜寒,什么亲朋故旧,均抵不?过‘君臣’二字,不?能容忍她触犯你之?威严,你表姐今日犯了?何罪,你明白吗?”
少年摇头?,“父皇,儿子不?是皇帝,儿子做不?到将亲朋故旧抛开,表姐也是人,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她,父皇,我怕高旭对?她动手。”
皇帝默了?默,神?情?依旧淡漠,“案情?未明了?之?前?,高旭断不?敢妄动,若他当?真胆大妄为,这般不?服管束的臣子,朕留之?何用?杀了?便?是。”
可惜,杀了?高旭也换不?来表姐。
朱成毓难过道,“父皇,为君之?道,当?真非得如此冷血无情??”
皇帝凝视少年清亮的眼眸,叹道,“毓儿,爹爹十八岁时已上阵杀敌,你如今也该长大了?。”
朱成毓固执地望向他,“即便?有朝一日,儿子真能被父皇委以?重任,也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皇帝,上奉父母尽心尽孝,下抚黎民仁善厚德,不?负亲恩,不?亏老友。”
皇帝听了这话,微有些愣神?,却还是笑道,“如此这般,你会很累。”
“儿子不?怕累。”朱成毓鼓了?鼓自己胳膊,好似要叫皇帝窥见他一身力气,“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累不?是很理所当?然么?”
皇帝张了?张嘴,看着铁骨铮铮的少年,一时不?知说他什么好。
同一时刻,坤宁宫。
七公主收到消息,急忙来寻皇后商议对策。
皇后听完始末,手中的茶盏失声?而?坠,慌忙抓住七公主的手腕,喃喃问道,“你说裴越之?妻李明怡,便?是李蔺仪?”
“是啊。”七公主眼底交织着对?明怡的担忧和?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娘,表姐还活着,她好好地回了?京城,可惜被狗贼高旭抓进了?诏狱,娘,女儿去?过诏狱,舅舅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表姐一个姑娘家在里头?如何受得了?那等折磨,娘,咱快些去?奉天殿求见父皇,请父皇网开一面,不?要伤了?表姐才好。”
自与明怡分开,七公主便?忐忑不?安,回到自己的寝殿后,不?断使人去?打听消息,后听说明怡挟持裴越,被高旭抓进诏狱,吓出一身冷汗,晚膳都没顾上吃,匆忙来寻母后拿主意。
皇后好似被闪电击中,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的气色,均在这一刹那消退,神?色涣散有如失魂,绞尽脑汁搜寻记忆里明怡的模样,难以?置信她是蔺仪,更难以?置信她们早就见过了?......她那么平平静静走到她面前?来,唤了?一声?“皇后万福”,心在这一瞬间裂开一口巨大的深渊,无边无际的空茫恐慌忐忑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皇后脸色白得好似一张薄纸,一戳便?要破,整个人脆弱极了?,也惧怕到了?极致。
“搀我去?奉天殿....”她抖抖搜搜,从喉咙颤出几字,
七公主哪还有迟疑,立即招呼几名女官,一道护送皇后往奉天殿来,行至后殿台阶下,抬眸望见一五短身材的大监手肘兜着一根拂尘,遥遥立在上方廊庑下,观神?态举止,好似猜到她们会来,已候了?许久。
七公主搀着皇后上殿,先上前?与刘珍问候了?一声?,“阿翁,我母后要求见父皇。”
刘珍先对?着七公主欠身一礼,随后朝缓步上来的皇后长揖,“回娘娘,陛下有旨,今夜谁也不?见。”
皇后神?情?一晃,极力握住女官手腕,稳住身形,哑声?道,“烦请掌印再行通禀,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欲与陛下说。”
刘珍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带着劝慰朝皇后缓缓摇头?,
“娘娘,奴婢知道您担心李姑娘安危,不?过奴婢劝您一句,眼下说情?反而?适得其反,人虽是被关进诏狱,可李襄案子审明白前?,高旭不?敢对?李姑娘下手,陛下也不?会准许他动手,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心回去?歇着吧。”
怎么可能安心?
皇后苦笑一声?,阖着目深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复心情?,温柔而?坚定地与刘珍道,
“本宫今夜哪儿也不?去?,候在奉天殿,等陛下旨意。”
刘珍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干脆将母女二人领入奉天殿后殿一张茶歇室,过去?皇帝乏了?,也爱躲在此处歇个晌,屋子里一应俱全,便?是要躺下歇个觉也是成的,只是皇后和?七公主显然无这个心情?,母女二人相拥坐在那张宽敞的炕床上,七公主一手握住皇后冰冷的手腕,一手圈过她后背,依偎在她怀里,哽咽道,“娘,我好怕表姐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