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1 / 1)

一刻钟后,七公主?软磨硬泡,拿到皇帝一封手书,待她步出宫门,便见车旁恭敬立着一位老郎中,只见她罩着一件宽大的灰袍,身形微往前躬,略带佝偻,那张脸平平无奇,是一张明?显覆满岁月风霜的面容,不仅额下那两道白眉,连着下颌上黏着的胡子也真真的,让七公主?恍觉先前所见之明?怡不过是一场幻象。

她惊愕之余,并未多言,示意明?怡随行,一同赶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虽毗邻官署区,正门却未面向官衙,而是西向辟于一道巷口,宫车迅即转进?西巷,驶至北镇抚司门前。

侍卫早早上前开道,七公主?一身雪色宫装,于众人簇拥下,目不斜视跨入北镇抚司。

今日当?值的是锦衣卫同知姚赫,闻讯快步赶来前厅相迎,他?拱手一礼,面对这位气势凌人的公主?,恭声道:“臣拜见公主?殿下。”

可?惜七公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一路直往后院,只不咸不淡扔下一句,“本宫要见舅舅,速去开门。”

皇帝手书在此,姚赫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即追到前方领路,片刻之后,众人来到牢狱门口,依例需搜身方得进?入,姚赫遂迟疑地望向明?怡:“殿下,请容臣为这位郎中搜身。”

七公主?闻言这才将?眼风扫向他?,那双剔透如?琥珀般的眼睛凛冽逼人,“本宫带来的人,自有?本宫担着,无需搜身,出了事,本宫负责,快些开门。”

姚赫抬眸看她一眼,彼时斜阳正打在她面颊,她肌肤白到近乎透明?,眸子淡漠地带着不耐之色,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左右被圣旨压着的是高旭,又?不是姚赫,姚赫可?不敢得罪这位咄咄逼人的嫡公主?,于是立即抬步来到石门前,拉了拉门环,内中值守侍卫应声启动机关,只见沉重?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尽管迎面扑来的气味浑浊难闻,七公主?也只是皱了下眉,一言未发,快步带着明?怡沿级而下。

明?怡手提医箱,默然随于七公主?身后,一路默记路线与沿途布防。

少顷,七公主?在姚赫引路下,来到关押李襄的牢狱之外,因着李襄伤重?,上回裴越将?人送到,高旭就把?他?安置在那间审讯房,不曾挪动,七公主?侍卫将?皇帝手书给值守的黑龙卫过目,黑龙卫验过无误,立即退身屋内,候着七公主?进?去。

七公主?自来到门前,眼神就定?在屋内那道身影,缓缓踱步进?去,只见那李襄静静卧在那张木榻,身子蜷缩如?故,龟裂不堪的面容覆在那蓬乱的发丝下,消瘦,凌乱,枯槁,不一而足,养了这段时日,脸色实则比进?来时好上许多,可?在七公主?眼里,何以与当?年那冠盖满京华的舅舅相比。

她心?口被巨大的落差给激得疼痛难忍,猛地后退几步,晶莹的泪花簇簇跌出,不可?置信地质问身侧黑龙卫,“自接回此处,我舅舅便是这般摸样?”

那黑龙卫不敢抬眸直视公主?,拱袖俯首,“回殿下的话,这已?然是养得好了许多。”

“天哪....”七公主深深闭了闭眼,不敢想象李襄经历了何等折磨,心?痛如?绞,颤动着唇角,再度追问,“他病情如何了?”

黑龙卫道,“太医针灸过数回,每日也延用医药,眼下毒素减轻了许多,不过照旧口不能言,神志也不甚清楚,臣等试过诸多法子,依然无法审讯。”

七公主?问完,眉心?蹙紧,不再迟疑,而是朝明?怡看去,“乔郎中,你擅长解毒,你给本宫舅舅瞧一瞧,症状如?何?若治好了他?,本宫重?重?有?赏。”

话落,仔细观察明?怡的神情,生怕她因过于心?痛而泄露痕迹,可?明?怡比她想象中镇定?太多,就仿佛是一位见惯生死的大夫,神色几无波澜,只略略颔首,便拎着医箱上前。

七公主以莫要打搅郎中把?脉为由,叫众人退去门口,黑龙卫也不敢有?异议,依言守在门口,眼神却注意郎中的一举一动,甚至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以防郎中对李襄不测。

明?怡候着众人退开了些,这才将?医箱搁在塌角,视线如?七公主?一般始终凝着那个人不动,那张脸她当?然无比熟悉,乍一入眼唯有?痛心?,她却是强压下内心翻滚的情绪,从容弯腰坐在榻前的小杌子,抬手掰弄榻上之人的手腕。

他?好似睡着了,又好似将她当作太医,不慎在意,连眼皮都未抬,若非辨出那微弱的呼吸声,只当?是个死人,明?怡一面坐在锦杌静静给他把脉,一面伸手慢慢掀开他?的衣袖,缓缓往上探去。

指腹覆上那截枯瘦的手臂时,脑海闪过千头万绪,她知道他?左臂有?多少条伤疤,她知道他?这一生趟过多少艰难险阻,那可?是她最亲的人哪,他?们浴血共战,日夜相随,她知道他?藏在兜里的小窝窝头均是留给她的,他?暖在怀里的小烧鹅也是给她买的,当?着将?士们的面骂她不许酗酒,夜里恐她委屈又?偷偷塞一小盏搁在她嘴边给她过瘾。

他?总觉得她委屈,可?她从不委屈。

有?他?宠她如?掌中珠,允她恣意随心?。

有?他?炼她如?长空鹰,伴她叱咤风云。

他?身上每一道伤口均是她亲手所缝,每一处刀疤的纹路她了熟于心?。

这世上无一人能骗得过她,无一。

摸到第三?处时,明?怡已?停下,缓缓撤出,神色更如?湍流过渊渐渐归于平静。

无人知晓,这短短的几息间,她内心?的情绪如?何天翻地覆,时而攀上高峰,时而跌入谷底,有?那么一瞬,她不在乎什么叛国的罪名,只欲将?他?救出,寻一处安虞之地,养好他?的身子,伴他?秋与冬。

可?真相摆在她面前时,她竟然发现?自己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他?始终还是那样一名光明?磊落的战士,不曾堕了他?清辉皓月般风采,庆幸他?未曾受过生不如?死的屈辱和折磨。

所有?情绪默默消化于内心?,明?怡面上不露半丝痕迹,缓缓起身,朝身后的七公主?一揖,“殿下,老朽已?大致摸出他?的毒症,待回去配个方子,可?一试深浅。”

七公主?应声问道,“能治好吗?”

明?怡斟酌着答道,“先服用三?日,若见成效,老朽方有?把?握。”

这话与太医所言无甚区别,黑龙卫丝毫没将?她的话当?回事,只当?这是七公主?病急乱投医,悄声与七公主?道,“殿下,方子可?一定?要过太医的眼。”

七公主?一道眼风扫过去,“还用得着你说?他?是本宫嫡亲的舅舅,本宫比你更加审慎,我告诉你,你片刻不离守在此处,若我舅舅出了点差池,我要你的命。”

黑龙卫连忙伏低身子道是。

明?怡跟着七公主?离开牢狱,每过一道门,她刻意留意机关的位置及侍卫一举一动,牢记于心?。

最后姚赫将?他?们一行送至门外,七公主?上车前,目光在他?身上定?了片刻,缓声问,“今夜何人当?值?”

“是微臣。”

“务必寸步不离。”

“遵命...”

宫车渐行渐远,七公主?等着拐出这条巷子,迫不及待招呼明?怡上车,问道,“何如??你发现?什么了?”

明?怡迅速将?脸上和身上的伪装退去,未曾看她,“此事,你不必过问。”

“我怎能不过问?”七公主?回想李襄那等模样,急得眼泪渗出来,拽住她手腕驳道,“他?是我亲舅舅,我怎可?不过问,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明?怡不愿意说的话,任何人都撬不开她的嘴,她抬眸,视线近乎锐利地看着七公主?,七公主?睁大眼,泪水犹然在眼眶打转,迟迟未落,不肯退让,明?怡见状,神色转缓,温声劝道,“你别插手,不要给我添麻烦。”

七公主?听出这话里有?玄机,恐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更是心?头一紧,“你要做什么?”

明?怡可?没工夫与她纠缠,闭口不答,扔下那些医箱衣物,掀开车帘,抚着窗沿,一跃而出,待七公主?掀开车帘追望过去,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姐.....”七公主?望着那片虚空喃喃唤着,又?急又?愁,方才事出紧急,她甚至没来得及问她这些年身在何处,吃过多少苦,怎么就不声不响进?了京,撬动整个朝局。

可?惜回应她的唯有?蝉鸣燥燥,及摇落的一地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