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和明怡望着这样的他,眉目间不由升起几分?肃敬。
只?是下一瞬,王显察觉脚步声,视线转过来时,裴越却是三步当两步,排闼而入,对着他便是一声痛喝,“王公真真可恼,摆了我一道,陷我于不义之地。”
话说的毫不客气,进门来却还是恭恭敬敬朝他行了晚辈礼。
王显目色无半分?愧疚,反是一脸无畏的笑,朝裴越还了一揖,“东亭助我,予我三策,可实则上策乃下下策,下策方是上上策,老朽少年轻狂,以状元之身跻身朝廷,风头无两,而后步步高升,叱咤风云数十载,至暮登高位,摄宰相之尊,门生故吏遍天下,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遗憾呢?”
“人,固有一死。”
“以老二之死,可换来王家太平与荣华富贵,可以老夫之死,换来的是中宫正朔,纲正伦清,老夫就是要以这身血肉之躯告诉百官,告诉天下人,扶保中宫嫡子?方是正道。”
王显以内阁首辅之尊,用性命换七皇子?归朝,将会撼动诸多国子?监太?学生并年轻士子?,以及翰林院那帮墨守成规的老臣,号召大家伙为?中宫嫡子?保驾护航。
王二之死能达到这个效果,显然?不能。
一家之贵,与社稷之重,只隔着他王显一条命。
死亦何憾?
故而用他之鲜血为?朱成毓劈开一条康庄大道。
哪怕从私而论,这么做在?七皇子那里的分量也不是其余两策可比。
所以于王显而言,下策方是上上策。
“此乃礼部尚书之正途,老夫责无旁贷,”说完他不无喟叹地朝裴越再揖,“还请东亭原谅我这番私心。”
裴越听完十分?动容,喉咙滚过一丝酸楚,“老首辅何来的私心,不过是罪在?今时,功在?千秋。”
明眼人皆知,比起满脸伪饰,野心勃勃的怀王,心存浩然?正气的七皇子?方有明君气象。
那被肃州三万儿郎的鲜血浇灌出来的嫡皇子?,当不会叫人失望吧。
“功在?千秋不敢当...”老首辅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漫上一抹湿润,“只?是每每想起三万肃州儿郎,间接死在?自?家人的刀刃下,我便满脸愧容,”
“那少将军李蔺昭我是见?过的,何等?惊才?艳艳风采绝伦之人物,他每每离京,总是不拘礼节地往我肩头一拍,嘱咐我给他备粮草,制冬衣,老夫曾许他,下一回凯旋定给他备上一壶家酿的私酒,可惜他再也没能回来,”他撩手往地下一指,略带哽咽,“此去九泉,我有何脸面面见?少将军?”
应着这句话,只?见?裴越身侧跟着的那修长的人儿,忽的提起一食盒迈进了屋,别看她是裴家的随侍,却生得一副极好的气度,一手负后,一手拎盒,眉目间的炽艳风采好似要?将这间昏暗的牢室给逼亮堂。
“老首辅,在?下奉家主之命,给您备好了一壶酒,三碟小菜,请您享用。”
王显目色顺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渐渐往上挪至她那张脸,只?觉面前这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熟悉感,“老夫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你?”
裴越与明怡相视一眼,裴越上前靠近王显身侧,压低嗓音道,“这是内子?,顽皮,非要?随我入宫玩玩,您在?上林苑见?过她的。”
那回与使臣冰禧比试,王显在?场。
“原来如此。”王显含笑,定定看了明怡少许,“多谢少夫人。”
旋即二人将酒菜摆于榻上的小案,明怡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递给他,也给自?己盛了一杯,朝王显示意,“王公,在?下代天下苍生,敬王公一杯。”
“不敢当。”
王显拦住她,将她手中的杯盏抽出,倒入自?己那盏,低眸看着那一盏晃荡不息的酒液,怔道,“这是断头酒,少夫人不能与我共饮。”
旋即毫不犹豫一口饮尽。
明怡看着空空的掌心,想起他方才?那席话,嘴角余一抹遗憾。
王显说完,坐下用膳。
裴越夫妇候在?一旁,缄默不语。
风徐徐从那扇天窗漫进来,天色好似更沉了,隐约一道巨雷从当空劈过,急雨应声而至,雨沫子?飘进来,洒在?他发白的鬓角,王显浑然?不觉,越吃越上瘾,嚼着口中珍馐,与裴越道,
“都?说裴家厨子?精细,我今个算是见?识到了,东亭,你才?是真正会享福。”
裴越眉间笼着一抹凝色,薄唇紧抿,没有搭腔。
大约这几日牢狱的膳食不太?合王显的意,他饿着了,今日很快将裴府这三菜一汤给用完,取出食盒里?的帕子?,细细抹了一把嘴脸,王显起身望向他们夫妇,眼底有一种?湍流归于深静的平和,
“时辰不早了,东亭快送夫人出去,此乃污秽之地,不可久待。”
裴越心想,此间牢狱,他身旁这位可是来去自?如,不讲究得很,待一会儿又算得什么。
不过还是应了一声好。
夫妇二人最后双双凝望王显,长长鞠了一躬,方步履沉重地退出。
正迈出门槛,前方甬道处走来数人,当先一人正是都?察院首座谢礼,在?他身侧有佥都?御史巢遇与一名公监,并两名侍卫。
裴越目光落在?宫监手中捧着的漆盘,便知他们这是来做什么。
他与谢礼无声交换了个眼神,均看到彼此眼底克制的伤悲。
两路人马,交错而过。
气氛异常凝重。
待他们迈进王显的牢狱,裴越和明怡的步子?不约而同缓下来。
只?听见?谢礼一进屋,便大哭一声,“王公舍生取义,奈江山社稷何?”
王显目色幽幽看着内监捧着的那盏酒,缓缓一笑,“谢大人何出此言,王某罪孽在?身,死不足惜,只?是此一去,后会无期,免不了有几句话要?交待谢大人,望谢大人笑纳。”
谢礼拂了一把泪,“您说。”
王显临终在?即,也不再遮遮掩掩,语重心长与他道,“过去事?事?我顶在?你和崔序跟前,现?如今我走了,东亭还年轻,万事?得仰仗你和崔序,咱们穿上了这身朝服,也该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百姓,勿要?再骑墙观望,工于谋身,疏于谋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