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眉头难解,“你先回?去,闭门思过,至于都察院那边,你若不直接参与,无非就是个渎职,罢职在家,也无伤大雅。”
二老爷就这般哭哭啼啼出?了门。
他?一离开,大老爷便上?前斟了一杯茶递给王显,也跪在他?脚跟服侍,“父亲,今日怀王府送来的帖子,您打算怎么办?”
王显撑臂假寐,一言未发。
大老爷便知自己父亲也犯了难,两?袖清风一辈子,到头来却栽在儿孙手里,何?其悲哀,他?也心?疼父亲,“爹爹,儿子不怕死,儿子陪着您死,但?王家风骨不能堕。”
王显听了这话,睁开眼,欣慰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抬手抚了抚他?脑额,叱咤三朝的老阁老,竟忍不住老泪纵横,“为父如?何?舍得....”
可惜如?今被恒王拖下深渊,阖府就恍若置身风雨飘摇的浪潮中,生死已由不得他?们。
“还是裴东亭有远见,不参与党争,保阖族平安,我们王家该像他?学的。”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
“这怨不得祖父,也怨不得父亲和二叔...”
只见一十多岁的少年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宝蓝长袍,面庞白皙,很有几分芝兰玉树的模样。
这是王显最看重的嫡长孙,他?一改满脸颓丧,连忙招手,“吾家的麒麟儿,快上?前来!”
少年将门掩好,含泪来到王显跟前跪下,依依望着白发苍苍的王显,“祖父,怨不得您,当年若非陛下执意要将姑姑纳入皇宫,也无今日之祸。”
王显早已拂去泪痕,对着半大的孙儿,露出?笃定的笑容,“孩子不哭,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祖父一定保你们安虞。”
翌日三月十八,天空放了晴,艳阳万丈。
荀氏念着明怡无母,天还未亮便起床,在小厨房亲自给明怡下了一碗长寿面,夫妻俩清晨请安时,便在荀氏屋里用的早膳,裴越今日特意告了假,陪着明怡用了长寿面方离去。
用完早膳,明怡穿上?新做的喜服,挨个挨个去给长辈请安,裴家有习俗,前一夜收了寿礼,翌日便要还礼。
给各房长辈行过礼,最后?一家子凑在花厅开席,席间便有姐妹悄悄问?明怡,“不知兄长给嫂嫂送了什么寿礼?”
明怡想起元宵夜那只簪子,失笑道,“他?早送过了。”
今日是蔺仪生辰。
也是李蔺昭生辰。
皇后?一早做了几样点心?,一样召七公主过来一道用了,一样吩咐人送去宁王府给七皇子朱成毓,最后?一碟装进食盒里。
七公主见女官备好搁在一旁,随口一问?,“这食盒是要给谁的?”
皇后?抚袖,目视格扇窗外,语气无波无澜,“给皇帝的。”
七公主从食案抬眸,惊喜且惊讶地看着皇后?,“母后?,您终于想明白了?需要女儿替您送过去吗?”
皇后?垂眸捋了捋衣袖,“不必,我亲自去。”
七公主险些失声,怔怔望着她,眼眶溢出?泪来,“娘....”
皇后?陪着女儿用完早膳,款步往奉天殿去。
彼时皇帝刚视完朝打文昭殿回?宫,累了一朝早,正有些饿,对着来迎的刘珍吩咐道,“朕饿了,传膳。”
刘珍小心?翼翼地搀着皇帝进御书?房,“早给您备着呢。”
刘珍一向服侍妥帖,皇帝也不意外,掀开珠帘大步跨入,甫一抬目,瞧见一人端端正正坐在南窗的炕床上?。
只见她着三龙二凤冠,身披霁蓝大衫霞帔,眉目被窗外的天光映着,耀眼璀目,依然有几分当年第一美人的风采。
她脸色好似比年前好一些了,也没有那般瘦,略有几分气色,盛装在身,眉目温平,辨不出?喜怒,在她跟前,摆着一食案,食案上?搁着好几样点心?,而当中有一盘点心?,闻着味儿略有些熟悉。
皇帝登时有了猜测,心?里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摆手示意刘珍等人下去,往炕床走来。
皇后?余光已发觉了那道明黄身影,垂眸缓缓下床,朝他?屈膝一礼,“臣妾请陛下安。”
“免礼。”皇帝面上?也并未表现出?惊讶,好似他?们夫妇惯来如?此,先往东面落座,皇后?陪在他?坐于西席。
皇帝五脏庙闹得正慌,没急着说话,拾起筷子用膳,皇后?虽不言不语,却还是替他?布了几样小牒,皇帝尝了正中那道点心?,不是积翠糕,但?确信出?自皇后?之手。
来都来了,也愿意为他?下厨,做的却不是他?想吃的积翠糕,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能这么吊着他?的,也就一个皇后?。
皇帝不显山不露水地用完早膳,接过皇后?递来的茶,这方出?声,“今日是什么风,将皇后?吹来了御书?房。”
上?一回?夫妻在御书?房相见,还是皇后?抱着章明太子的牌位,为李襄之事与他?争执。
时隔三年还多。
皇后?四平八稳坐着,还是不看他?,语气也很冷淡,“今日是蔺昭生辰,我特意做了些糕点,想起陛下也疼爱蔺昭,故而送来与您尝尝。”
皇帝讶异,微微往后?靠去引枕,语气明显松快几分,“原来今日是昭哥儿生辰,朕倒是忘了这事。”
皇后?道,“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如?何?记得。”
她慢条斯理搅着一盅羊乳,加了些切碎的枸杞蜜枣,最后?推至皇帝跟前,“只是想起,过去每每蔺昭过生辰,兄长总要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心?里便剜肉般疼,谁能料到,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父子已天人永隔。”言罢抹了一脸泪。
闻弦歌而知雅意。
皇帝已明了皇后?来意,拢着袖靠于引枕没搭话。
皇后?见他?不吭声,脾气又上?来了,终于舍得将视线移至他?面容,轻哼一声,“陛下,你别瞒我,我已知晓我兄长被押入锦衣卫大牢,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不信他?会叛国。”
皇帝蹙眉道,“不是我不应你,是如?今他?被北燕人毒哑了嗓,精神失常,别说你,怕是蔺昭在场,他?都认不出?来。”
皇后?睁大了眼,蚀骨的疼意窜上?心?间,双手发抖扶住小案,颤声问?,“怎么会这样?你可有给他?找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