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立在她身后,声音颤抖:
“宁卫王要逼太子让位,皇后已知结局无法改变,只希望宁卫王能看在这一层层关系上,手下留情,为她母子二人留些脸面,不要将事做得太绝……”
祝听寒扬开被她抓着的衣袖,要继续往里进,宁卫的将首立刻跪到她身前:
“王妃不能进。”
祝听寒只问:“晏祁可在里面?”
将士面露难色:“……王爷在里面。”
“那便没事了。”说完提起自己的衣摆,跨过横在面前的一具尸首。
穿过一道道门槛,她终于看到原本应该在朔河的人的背影,只见他随两个副将背手而立,身上的盔甲染过血,黑得又深又沉,整个人凛然散发着无尽杀意。
她看见许多太子妃娘家的人跪在他身前,太子妃抱着皇太孙立在那,垂着眼仿若没了生气,一边的副将在说:“董家的都在这了,没抓住太子,有人说他早就先一步逃出了京……”
他好似笑了笑,嘲讽之色,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还是董家的人先发现了在门口的祝听寒,离门外最近的那一个,突然面露凶色,要朝她冲过来,晏祁挑起一边副将的佩剑,寒光一闪,下一秒那人就捂着喷血的脖颈缓缓倒下。
晏祁身影一顿,察觉身后有人,看见是她,身形僵了片刻,但似乎又没觉得多惊讶。
“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正打算过一会儿就回家。”
0032 30、踏莎行
祝听寒只觉身子发软,喉咙也发不出声,看着曾与她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孔,不过一个多月未见,她竟有些不敢靠近。
边上的人自觉开始收拾现场,将尸体拖走,将抓到的人统一带离。太子妃见了她,终于哭出来,抱着皇太孙朝她喊,“若是知道太子跑到哪里,请一定要告诉我……”
祝听寒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太子妃董氏或是最无辜的人,曾经的她也赋充沛活力,却只能困在宫里,任由自己一日比一日沉默,任凭才情无双,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深宫寂寥,不知她是否有过挣扎。
如今痴痴傻傻,太子早就弃她而去,她倒成了那个放不下的人,这会儿在想姨母说的那句“守护与庇佑”,更觉得可笑了。
晏祁静静看着她,不喜欢她此刻看着他的目光,叹口气:
“怎么不与我近一些。”
祝听寒在他的注视下,艰难道:“皇后要我来的。”
晏祁没说话,她继续说:“她已经预测到结果,希望 ? 希望你能为他们留几分颜面。”
晏祁又凝视她许久:
“好。”
她点了点头,依旧站在那,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半晌,她才有勇气走近一步。
晏祁也兀自松了一口气,这才放心地走向她。
还有许多事情要他收尾处理,或许下一秒就有禁卫军将他扣住,送他一个逆反叛国之罪,祝听寒将他拉上马车,小声试探,“可以回家吗。”
晏祁点了点头,让她放下一点心,看他如今镇定的模样,好似带兵围攻东宫,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晏祁见她脸色发白,笑着安慰:“是在担心我?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祝听寒低头凝视着角落沉默,风吹起轿帘,雨水打进来,晏祁欲要将她拉近一点,一伸手,被她看见袖口上还未擦净的血迹,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的手便尴尬地停滞在半空。
“你总提醒我夫妻之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要同德同心,坦诚相待,你自己却总是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的计划,你的谋算,你的想法,统统都刻意隐瞒着我,无端限制我的出行,好似我才是你最需要提防的人……”
她扯出一抹苦笑,“就像现在,我为你担惊受怕,生怕你被压上重罪,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也不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能这样游刃有余。”
晏祁下意识反手抓住她的手,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入朝中内争,不想你掺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攥紧手中沾上血渍的丝帕:“夫妻本是一体,有彼有我,你身至其中,我又如何能完全置身事外。你做事这样霸道,好似所有事都该按着你的意思来,我一时间真有些分不清,你是真的为我着想,还是说只是习惯将人拿捏在手中,其实从未将我的想法考虑在内。”
晏祁沉默许久,马车不知什么时停了,停在竹林里,竹叶被雨滴冲刷得簌簌作响,为这对夫妻的第一次坦诚布公配上奏乐。
晏祁垂眼看着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那只手:“太子昏庸无能,配不上储君之位。可惜皇帝太看中一个“嫡”字,始终不肯易储,我只能用非常手段。此举莫过于赌博,我没对你坦诚,也没对祝家坦诚,届时我若是出事,祝家还能救你一次……”
他抓起她那只手,依恋地将脸埋进她手里,吻过她手心:“你又如何知道,我没有被你拿捏在手中。”
“你可以跟我说的。”她凑近,两手捧着他的脸,眼睫上挂了雨蝶,水珠压得翅膀沉甸甸,很快就支撑不住坠下来。
雨水将空气压得稀薄厚重,湿冷的触感黏在人裸露的皮肤上,等靠近,闻见淡淡的血腥,夹杂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男子气息。
额头抵着额头,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我愿与你共同进退,哪怕生死相随。”
“我此前也这样想过,要与你生死相随……”他盯着她小巧的鼻尖,“想过自己是不甘让你独活的,也舍不得你就此殒命……”
祝听寒背肌隐隐发凉:“那你得到结果没有。”
“没有。”他笑着说,“左右想都是舍不得的,好在我有些把握。”
“不管如何,我都会在你身侧。”
晏祁欲言又止,话已经落到嘴边又憋回去,随后苦涩开口:
“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都是骗你的呢?”
“你是不能不要我的。”
祝听寒原本心里有些敞亮了,又被他最后几句话引得困惑。
只是此时好像不适合再多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