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明?晏光正俯身在她?床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专注。
他?手中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以极快、极稳的手法,精准地刺入崔韫枝身上的几处大穴。旁边还摊开着一排形状各异、长短不一的古怪金针。
沈照山看到崔韫枝身下狼皮褥子上那大片刺目、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时,眼前猛地一黑。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他?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
但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瞬间?,明?晏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却极其严厉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照山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硬生生压下步子,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崔韫枝苍白如纸的脸上,心脏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次明?晏光下针,都像是?扎在他?的心上。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帐内只有?银针刺透皮肤的细微声响,崔韫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沈照山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明?晏光终于停下了手。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根金针拔出,又仔细检查了崔韫枝的脉息和?呼吸,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
他?直起身,对?着沈照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照山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崔韫枝,心如刀绞。
他?多想留下来陪着她?,寸步不离。
这里没有?她?熟悉的禾生,没有?贴身的侍女,只有?冰冷的帅帐和?陌生的守卫。她?一个人?躺在这里,该有?多害怕?
但明?晏光的神情告诉他?,有?比陪伴更重要、更紧急的话要说?。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舍和?担忧,低声吩咐守在角落、同样脸色惨白的栗簌:“看好?殿下。”
栗簌用力点头。
沈照山这才跟着明?晏光,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帅帐。
帐外凛冽的山风一吹,让沈照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明?晏光走到离帅帐稍远、确保说?话不会惊扰到里面的地方,才猛地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后怕,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小七,这是?最后一次。我把压箱底的功夫、师门秘传全用上了。再加上老天爷开眼,才勉强吊住了韫枝和?肚子里那孩子的一口气。险,险到了极点,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他?叹了口气:“她?这是?心绪激荡、忧思过重、气急攻心,加上本就胎气不稳,才引发?的大出血。本就元气大伤,如今还气血两亏。如果她再经历一次今天这样的大哀大恸,你?!就等着给她?们娘俩一起收尸吧!听?见没有??”
沈照山看着脚下一块儿光秃秃的土地,没说?话。
明?晏光看着他比崔韫枝好不到哪儿去脸色,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可是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而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正将沈照山彻底淹没。他?离开时,明?明?……明?明?已经将她?安抚住了,怎么会突然心绪激荡、忧思过重到引发?大出血的地步?
不对?,这绝对?不对?。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霎时出现在脑海。
“怎么了?”明?晏光看着沈照山瞬间?变得?阴沉的脸色,沉声问道?。
沈照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猛地转头:“赵昱!”
一直守在附近的赵昱立刻上前:“末将在!”
“今日帐外,到底怎么回事?”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昱不敢怠慢,立刻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复述了一遍:那几个北部部落首领如何醉酒喧哗,如何故意靠近帅帐,其中一人?如何拔高声音,用极其恶毒污秽的言语咒骂崔韫枝,指责沈照山为她?放弃洛阳。他?当时见状不对?立刻呵斥驱散,并加强了守卫,但殿下显然已经听?到了。
沈照山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心中的疑云和?怒火顿起燎原之势。
崔韫枝有?孕后向来谨慎,尤其厌恶人?多嘈杂之地,她?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要去酒楼?
偏偏在酒楼里,就“恰好?”听?到了关于大陈最糟糕的流言。
紧接着,呼衍部就出了琼山县主弑夫这样的惊天变故将他?调开。
还有?琼山县主,她?与博特格其之间?确实有?深仇大恨、纠葛太深,但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动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故意在帅帐附近、在守卫森严的情况下,让一群喝醉的异族将领不顾规矩醉酒出狂言,还“恰好?”让她?听?见了。
这些人?虽心不算齐,却也不敢这样放肆,除非背后有?人?作祟。
而这一切,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打击在崔韫枝最脆弱、最在意的地方。
几乎是?将他?们都算计在了里面。
沈照山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幽蓝的瞳孔深处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他?浑身散发?出的寒气,让站在旁边的明?晏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