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嫂夫人,旬渊,旬宁,这位便是近来京中声名鹊起的昭武校尉,陆小北陆大人。”他有意省略了官职,想拉近关系。
“林伯伯。”她勉强挤出一点弧度,声音压得平稳低沉,任由林之蕃将她拉向那融融灯火下的“家宴”中心。
“谢将军,谢夫人,谢公子,谢小姐。”小北垂首,抱拳行礼,姿态恭谨。
谢严微微颔首,目光带着上位者惯常的审视,只淡淡道:“陆校尉。”柳如烟嘴角挂着疏离得体的浅笑,目光落在小北身上时,却有些避忌。
谢旬渊稳重起身,抱拳:“陆大人。”
唯有谢旬宁,一身娇艳的鹅黄襦裙,头上珠翠生辉,看到小北的瞬间,那精心描画的眉眼便毫不掩饰地拧起,红唇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目光挑剔地扫过小北洗得发白的旧常服,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而后便低头只自顾自地把玩着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
林之蕃强笑着打圆场:“都入座,都入座!今日难得聚聚,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自家人?
席间气氛沉闷。林之蕃努力活络气氛,谈及医道、京中趣闻,谢严夫妇勉强应和,谢旬渊偶有接话,谢旬宁则百无聊赖地用银箸戳着碗中的水晶虾仁。
小北脊背挺得笔直,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玉碗碟,仿佛那上面有绝世兵法。
极力收敛着周身的气息,将翻涌的血气和尖锐的酸楚死死压在心湖最深处。
每一次谢严低沉的声音响起,每一次柳如烟温柔地给“谢旬宁”布菜,都像细盐撒在她早已麻木的旧伤上。
“陆校尉,”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温婉,目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探究:“听闻你年少坎坷,流落北地,吃了不少苦头?”语气里的“关切”浮于表面,反而是优越感满满。
小北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面上却波澜不惊,抬眸迎上柳如烟的目光:“夫人有心了。末路之人,挣扎求生罢了,不值一提。”
“陆校尉,”谢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听闻你此次督漕归来,颇得濯王殿下信重。年少骤登高位,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辜负殿下恩典,也莫要...恃宠生娇才好。”
这“恃宠生娇”四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小北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只平静道:“谢将军教诲,末将铭记。为臣本分,不敢或忘。”
谢旬宁却像抓住了什么有趣的话头,放下手中的银箸,一双杏眼转向小北,声音清脆又刻意地拔高:“爹说得对呢!陆校尉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大红人,连濯王殿下都亲自出城相迎,这份‘恩宠’,真是羡煞旁人呀!”她故意在“恩宠”二字上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暧昧和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柳如烟蹙了蹙眉,轻斥道:“宁儿,不得无礼。”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更像纵容下的例行公事。
林之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无妨。”小北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旬宁:“殿下体恤臣下辛劳,是殿下仁德。末将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谢旬宁被她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更浓的恶意。她看着小北面前那碗盛好的、林之蕃特意嘱咐厨房熬制的参鸡汤,忽然“哎呀”一声轻呼,手肘“不经意”地一抬!
“哐当哗啦!”
滚烫的汤碗被她撞翻,油腻滚烫的汤汁大半泼洒在小北的手臂和前襟上!碗碟碎裂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席间勉强维持的平衡。
“啊!”柳如烟惊呼一声,立刻拉过女儿查看:“宁儿!烫着没有?快让娘看看!”她看也不看被泼了一身汤水的小北,满眼只有谢旬宁那连油星都没溅到的衣袖。
小北猛地站起身,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薄薄的衣料,灼痛感尖锐地传来。她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
第85章 她都懂
那里空荡荡,赴宴前她解下了所有的飞剑。她只是死死抿着唇,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却冷得骇人。
“放肆!”林之蕃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他霍然起身,指着谢旬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谢旬宁!你故意的是不是?!小北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折辱于她?!”
柳如烟将女儿护在身后,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愤怒:“林院判!你这是什么话?宁儿不过是不小心!为了一个外人,你竟如此呵斥我的女儿?陆校尉都没说什么,你倒先发起火来!他一个外男,皮糙肉厚的,泼点汤水算什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她小嘴儿像淬了毒,字字诛心,“外人”、“皮糙肉厚”,将小北踩到了泥里。
谢严脸色铁青,虽觉女儿行为不妥,但柳如烟的话更让他觉得林之蕃小题大做,为了一个“幸进之徒”当众呵斥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让他颜面尽失。
他沉声道:“林兄!内子说得不错,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动怒?陆校尉是武将,这点小事,想来不会计较。”他看向小北,目光带着威压,仿佛在逼迫她立刻表态息事宁人。
谢旬宁躲在母亲身后,看着小北狼狈的样子和林之蕃暴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快意。
小北站在那里,前襟湿透,油腻滚烫,手臂上的灼痛一阵阵传来。
却远不及心口那瞬间炸开的难过。
太荒诞了。
她拿起桌上的素白餐巾,一点点,擦拭着污渍,没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怎样的怒气,又被怎样恐怖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
她看到了林之蕃紧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真相的呐喊。
“谢夫人说得对。”小北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诡异,仿佛那被滚烫汤汁淋透的不是她自己:“末将皮糙肉厚,无妨。惊吓了谢小姐,是末将的不是。”她甚至微微颔首,对着柳如烟身后的谢旬宁:“请谢小姐见谅。”
“够了!”林之蕃忍无可忍,猛地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声音里是锥心的痛楚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看着小北那强行平静的面容,看着她前襟那片刺目的污渍,看着谢家三人或冷漠或得意或理所当然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是他!是他自作聪明,是他硬要把小北拉进这修罗场,让她承受这剜心之痛!
他心疼地看向小北,只见她依旧垂着眼,遮住了所有情绪。
林之蕃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怒吼,想拍案而起,想指着谢严夫妇的鼻子告诉他们眼前这个被他们百般嫌弃的人,才是他们十月怀胎、被他们亲手推入地狱的亲生骨肉!可话到嘴边,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李章未倒,真相大白之日,对小北、对谢家,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好!好一个‘无妨’!好一个‘皮糙肉厚’!”林之蕃猛地转向谢严,老眼通红,指着谢严的手都在抖:“谢严!你我相交数十年!我今日方知,你谢府的门楣如此之高!你谢家的规矩如此之大!一个‘不小心’就能如此作践为国流过血、立过功的将士!一个‘无心之失’就能让堂堂将军夫人说出如此刻薄冷血之语!老夫今日算是开眼了!”他字字泣血,却又死死咬住牙关。
不敢也不能说出那句“她是你的骨血!她本该是你捧在手心的女儿!”
谢严被老友如此指着鼻子斥责,脸上阵青阵白,怒道:“林之蕃!你失心疯了!为了这么个...值得吗?!”他终究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但那份轻视已显露无疑。
“值得吗?”林之蕃惨笑一声,目光扫过柳如烟护着谢旬宁的姿态,再看向一身狼狈、眼神沉寂的小北,巨大的悲哀几乎将他击垮。他猛地一拂袖,声音嘶哑疲惫到了极点:“这顿饭,老夫吃不下了!谢将军,谢夫人,请便吧!小北,跟我去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