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1)

“汪精卫?我们素来和他们那边没有任何关系,他突然来找你干什么?”

“他说受汪精卫之托,要让我去担任即将成立的汪政府经贸局下的商会联络人。”

唐丽芬一听,头皮都要炸开了,几乎跳起来,一把抓了他的手追问道:

“你怎么回答他的?你答应了?”

贺伟杰断然摇头,态度很是坚决。唐丽芬见状,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道: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的事情可千万不能沾上一点边,你若是应了他,恐怕今后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了。这‘汉奸’的骂名,可不是我们能够承受的了啊。”

唐丽芬静下心来想了想,看着贺伟杰面上沉重依然的表情,不免疑惑道:

“既然你都回绝了他,那为什么还要这样担心啊?难不成你怕他们会强迫你一定要做他们政府的官啊?”

贺伟杰缓缓地摇头,犹豫了片刻后说道:

“我担心的是日本人。”

“日本人?”

“表面上看起来是汪政府出面要我做这个‘联络人’,可背后说不定就是日本人的意思。”

“你是说日本人看上了你在商界的地位,想拉拢你为他们服务?”

“恐怕不仅仅是如此。”

“那还有什么?难道这还不够么?”

“日本人的野心,光是这点怎么会够?也许他们看中的还有我的全部资产。”

贺伟杰的回答,让唐丽芬不由得心中一沉。她知道,贺家名下的众多产业都是相当赚钱的,市值不菲,本就在沪上众多商贾中扎眼无比。在汪政府当然还有日本人的眼中看来,绝对是一块油水十足的大肥肉,早晚会引起他们的觊觎。她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说道:

“可你若是不答应,他们总不见得拿枪顶着你的脑门,要你一定要做他们的联络人?那些日本人也不会嚣张到随便就来抢人家的财产吧?”

“中国的国土他们日本人不是照样随随便便的说来就来,说抢就抢么,哪里跟我们打过招呼?更何况是我一介小生意人。所以,我担心,今天我可以回绝汪政府的人,明天我也可以回绝汪政府的人。那么次数一多以后,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然后他们会不会借着日本人的手,不让我有太平日子好过,到时候以家族生意为要挟,扼住我的脖子非逼着我和他们狼狈为奸?如果他们光是冲着我来,我不怕,可万一他们要是冲着你,冲着我的家人和朋友,我又该怎么办?”

“你,会不会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了?你在上海到底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啊,他们不敢这么威逼你的吧!”

“有头有脸?我们的脸面在日本人的眼睛里,根本一文不值。东北王张作霖,够有头有脸的吧,可他不听日本人的话,最后还不照样死在日本人的手里。汪政府固然不一定敢轻易动我,可日本人……对于他们,我不得不防,必须要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打算,也好早日未雨绸缪。”

唐丽芬听着他的话,仔细的想了想。她知道,贺伟杰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因为这种手段从来都是那些卑鄙小人们最喜欢采用的下流招数。她紧咬着下唇使劲的想着各种办法,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连忙建议道:

“要不我们找婉婷帮我们吧。国民党元老林森是婉婷的干爷爷,让婉婷把你的事情告诉他,请他老人家出面跟汪精卫说说,不要找你做联络人。汪精卫虽然成了汉奸,但他对林森这个党内老前辈还是忌惮几分的。你看……”

唐丽芬的话还没全部说完,贺伟杰已经连连摇头,他摆着手当即否决了这个建议:

“不行不行,不要说我们自己的麻烦事不应该把毫不相干的婉婷也牵扯进来,就算告诉了她也是没有用的。汪精卫已经是走到了不归路上去了,一旦成立了伪政府,就更加表示了他根本再没有了回头的可能。他现在的主子是日本人,他的政治前途全靠日本人一手托起来,怎么可能看在林森的面子上而冒险去得罪日本人呢?所以,这个办法行不通。”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见得为此而退出商界吧?”

“真正的好办法我还想不出来,但就目前来看,我能做的就是和他们拖时间,敷衍他们,和他们打太极。”

“这群人不会那么容易打发的。万一……”

“万一?”

贺伟杰看着满脸担忧的唐丽芬,呵呵地低声笑了笑,低下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着满天的星光,坚毅而果决的说道:

“真要有那么一天,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所有的工厂、公司破产、倒闭,成了一个穷光蛋、声名扫地,然后被日本人抓到牢里蹲大狱去。不过,就算那样,我也绝不会做汪政府的官,当日本人的走狗,免得被我的子孙后代们被世人戳脊梁骨,骂他们的爷爷是不要脸的‘大汉奸’。”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唐丽芬,目光里流露出迥异于先前果敢刚毅的怜惜之色,歉然地笑了笑道:

“只是,那样就要委屈你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跟着我一起受苦了。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丽芬,说难听点,真要有那么一天的话,你要离开我,我也不会怪你。”

唐丽芬看着他微笑着说出这样哀伤的话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酸得她直想掉眼泪。这种奇怪的感觉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只得虎起脸来,一跺脚,满脸怒意的瞪他道:

“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那么贪慕虚荣,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的小人啊!你把我想得也未免太差了吧!好,既然如此,那我何必还站在这里替你担心受怕啊,索性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就当这样一个小人好了!哼!”

说罢,她真的转身要走,却被贺伟杰飞快的一把抓住了胳膊,然后用力的一拉,揽进了自己的怀抱中。唐丽芬被他使得蛮力抱在胸前,双臂被他紧紧地箍着,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折腾了一番,他依然将她抱得紧紧的,纹丝未动,可她却已是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了。无奈之下,她仰头对他翻了翻白眼,一撇嘴,恨恨地说道: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都是小人了,你还抱着我干什么!我要远走高飞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九章

唐丽芬的气话非但没让她得到解脱,反而让他越发紧的抱住了她娇软纤细的身躯。贺伟杰低着头看她,看她在昏暗灯光下气鼓鼓的小脸,心里好似喝了蜜一样的甜,甜得他几乎要感谢起那件麻烦事,甜得他的身体都在激动的微微发抖,甜得他那颗快要干涸破裂的心仿佛飞上了云端,泡进了蜜罐。

他和她结婚快两年了,可是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态度都是淡淡的,若即若离,相敬如宾之中带着令他苦恼的客套,眉眼之间总是像写着“疏离”二字。即便是在他们两人最亲密的时刻,她的反应都仿佛是被他强迫了似的,让他好不懊恼。

其实,他未尝不知道,她的人虽然在他这里,可她的心,却从来没有真正落在他的身上。因为,他曾经在一次与她欢好的时候,无意中从她昏昏然的喃喃中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穆然。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如同坠入了无底的冰窟,浑身僵硬,一阵阵的发冷。他抱着躺在他身下的女人,抱得越紧,身体就冷得越厉害。从那天之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眉宇间总是带着解不开的忧郁,即便是在笑,那笑容看着也是虚软无力的;为什么她对自己总是淡淡的,无论他用多少热量去点燃她的火焰,都无法令她燃烧起来。

多少次,他都想冲着她发怒,冲着她大吼,冲着她质问,想问清楚关于那个叫“穆然”的男人在她心里的一切。可是,每每看见她用水一样的目光柔柔的看着自己,哪怕明知道她目光里的柔不是为自己,她的心不在他身上,她一点都不爱自己,他也无法张开嘴对着她大发雷霆。他生怕自己的冲动,将她能够做到的、对自己那点仅有的表面功夫都彻底的断送了。

多少次,他都妄图用一场场激烈而刺激的肉体交缠征服她的心,妄图用这种肤浅的爱欲困住她。可每每到最后,他会更加懊恼的发现,沉沦其中无法自拔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多想让她能对自己真心的微笑,多想让她能够真正的投入欲望为他吟哦,多想让她的心里想得、念得只有他一个人。

多少次,他近乎谄媚的讨好她,千方百计的向她献殷勤,买来许多的名贵珠宝首饰,用各地最美丽的鲜花为她装饰花园,可都无法得到她一个真心的赞美与笑容。她安静的收下,淡淡的接受他给与她的一切。他最后只是几乎绝望的发现,他逼得越紧,她就离自己越远。有时半夜里醒来,他看着她姣好的睡容,竟是心痛无比。他悲哀的看到了自己的心早就陷在了她的身上,可她的心却始终不曾靠近他半步。

天下间,如他们这般一样貌合神离的夫妻多如牛毛,只要谁都不把窗户纸捅破,那么,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白头到老的无爱夫妻遍地皆是。而他和她,也许就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了。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只要她不离开自己,还能守住“夫妻”二字,留在他的身边,那么,就算是她真的要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却没有想到,她会在此刻对他亲口说出这样贴心与温柔的话来。他在受宠若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如果她不过是因为同情他艰难的处境而说出这些违心的、客套的话,那么他宁愿她不要说,他不愿意听她说出那些会深深刺痛他的话。他宁愿她什么都不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这么呆在他身边。就算早晚有一天,她会离开他,那么,只要她还留在他身边一天,能和她多呆一天,他都会感到幸福,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他戏谑的说出了那句话,并不是为试探她,为的不过是给自己一个退路,让自己在她面前不要失败的那样无地自容。她一定不知道,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胸膛里的那颗心紧张的几乎要跳出喉咙口。她也一定不会发觉,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已因为害怕而冷得僵硬。

可是,她的反应却让他感到意外、惊喜,甚至还有莫名的冲动与兴奋。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看到了她大约对自己还有些好感的希望。那一丝丝的希望,如同让他那朵即将熄灭的心灵烛火在瞬间又重燃了起来,让他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变得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