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 / 1)

“阿妈,任何人爬到我这个位置后,在生平可?能会遭遇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上,便只存在不想?,而不存在不能。”

这话说?得傲慢,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让人觉不出一星半点夸夸其谈的?成分。

无人回应,三双眼睛齐齐注视他。

实际上,除了最初始,在妹宝不省人事那一刹忽闪而过?的?惊惧,梁鹤深再无波澜,好像一定要如此沉稳端方,才能凸显他此时此刻不单是阮家女婿,更是北城梁氏掌权人的?地位。

也才能让接下来的?话格外具有说?服力?。

“今日这话说?到这个程度了,我们不妨开诚布公谈一谈。你?们反对妹宝和我在一起,先后拿年龄、辈分、苏鸣、我的?身体?、她的?身体?做借口,前面四点我都可?以认下,但最后一点,你?们无论?如何不该瞒我。”

走廊异常寂静,就连阿妈的?啜泣声也止住,是后怕,也因被他揭底而自责羞愧到无法呼吸,只有梁鹤深的?声音温沉而平缓地蔓延。

“在座都是成年人,应该不必我强调,今日之事若是突发在北城,会有什么?后果?。”

梁鹤深看着阿爸阿妈,他的?视线往下,全然是坦然而倨傲的?上位者姿态。

接下来,便是一桩桩一件件拆开了揉碎了谈,他慢条斯理,不卑不亢。

“我年长妹宝十二岁,这不是白长的?数字。三十岁,十八载,我慎独慎始、洁身自好,敢说?一句问心无愧,我尊重妹宝的?成长,也尊重她的?选择,我希望她自由自在,不为契约所缚,所以一直拿捏着距离和分寸,但我当真?是从未参与过?她的?成长?愧对这份契约吗?”

“八岁,她写信告诉我想?要救助流浪动物,那个基金会如今已是全国最权威的?救助中心;十岁,她同情濒危生物,我以她的?名义捐款当作生日礼物,这件事饶有意义,如今也一直在做;十一岁,她说?起上学路上遇见两个流浪卖艺的?乞儿,贡献了为数不多的?零用钱,告诉父兄,却训她懵懂无知、为人蒙骗,我让人去寻,核实情况,给?予资助,没记错的?话,那两人如今都在读大学了……诸如此类桩桩件件,不论?是作为长辈,还?是作为一纸契约上的?未婚夫,我做到了有求必应。然而这份联系,亦或说?是精神上的?共鸣,终止于那场纵火案。”

“你?们怕她再度受伤,选择将她拘在巧梨沟,以为不问世事就可?万事无虞吗?”

话落,梁鹤深抬眸,缓口气?,含笑问:“我现在告诉你?们,她在害怕,一直在害怕,她害怕你?们的?过?度保护和爱,只是,她的?演技毫无破绽。”

这语气?淡之又淡。

阮多宝眉棱一颤,阿爸阿妈同时滞住呼吸。

“至于辈分,如果?‘世叔’这一称呼让你?们格外不满,那我太冤枉,那年我不过?是个活在父辈的?掌控和庇护下的?少年,但这称呼于情于理并?无不妥,仅因此将我和妹宝钉在‘乱/伦’的?耻辱柱上,不公平,也不道德。”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俱是一震,太严肃的?措辞,令人闻而生畏。

可?是,梁鹤深的?神色依旧清宁,恍若高岭皎月,确有几分不可?折攀的?冷冽、高贵,但光线又柔和,并?不咄咄逼人,引人不快。

阮多宝偏头,视线往上,不自觉地仰望他。

“我对妹宝有所疏忽是事实,我不为此辩驳,但你?们何以坚信她对我毫无感情?”

这话尽显自负,但一切有迹可?循。

梁鹤深想?起新婚夜,妹宝在他面前解开扣子,褪下衣衫时,若是他当时表现出半分嫌弃和犹豫,亦或说?,在他们视线相撞那一刹,他从那双湿透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心疼,而是别的?任何情绪……他们断然走不到如今。

他们都不完美,但并?不缺乏勇气?。

有些责任一旦背负在肩上了,就这么?蹒跚走下去,似乎也不难。

所以如今,依旧是,“我有足够的?信念和能力?接纳任何模样的?她,包括她暂时将我类比苏鸣,企图拉我一把这点。”

梁鹤深微微一笑,沉沉吐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做到了,这轮太阳既然千里迢迢跑来北城,为我燃起了光,我便不会允许任何人或事伤她分毫。”

一字一句,温声慢调,却振聋发聩,直击人心。

阿妈屏住呼吸,眸光荡漾,已经有所触动。

“今日之事,为了救人把自己置身险境不是明智之举,但那嘹亮的?婴儿啼哭告诉我,妹宝没错,这是她的?任性、莽撞,也是她的?天真?、烂漫。”

“不如说?,是当年义无反顾的?苏鸣,成就了今日这个义无反顾的?妹宝。”

“何况,假设性提问根本没有意义,比如当年苏鸣没有冲进火场救妹宝,他和妹宝会有怎样的?结局,比如去年轰炸之下,我若没有回头,如今是何种光景,比如今日那把钝刀是柄利斧,福宝和妹宝又会如何。”

“我感激大哥的?挺身而出,也不怪大嫂的?口无遮拦,但如果?你?们守护妹宝的?方式,仅仅是散些钱财去堵悠悠众口,或是为她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亦或把她重新拘进巧梨沟那方窄窄天地,那不如”

他顿了下,“换个人来,我自有我的?手段去解决一切。”

妹宝还?躺在病房里,一墙之隔。

梁鹤深过?于温和克制的?态度,反而让在场之人察觉到一股强气?压。

气?氛僵住,阮多宝缓缓摸出手机,站起身,一边往吸烟区走,一边给?警局打去电话,折腾几轮,最终还?是取消和解。

各种情绪上涌,区区几天禁锢,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受不得?

妹宝幽居巧梨沟,整整六年,她曾是多么?天真?乖巧、又是多么?烂漫洒脱,纵火案后,痛哭过?,消沉过?,但很?快恢复如常,叫人瞧不出端倪,可?只要稍稍抽丝剥茧去瞧,就能发现她的?异常之处。

那滚烫的?烧伤不止是烙在了脊背,也烙在了心里。

譬如,她总是望着远山和月亮发呆,她总是把自己挂在窗台,她总是带着阿黄,在高高的?楼阁上一呆就是一整天,还?有她那病,不是凭空而来的?。

电话打完回来,阮玉宝也带着好消息回来了,母子平安,在座皆松了口气?。

阮多宝收了手机,看着梁鹤深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北城?”

梁鹤深感觉自己刚才补完了去年整年的?沉默寡言,在妹宝的?事情上,他出奇絮叨,这时候嗓子干哑,空咽一下,才笑问:“是逐客令吗?”

阮多宝揉揉眉心:“家里太乱,所有人都需要冷静一下,也要反思,这个年眼瞅着也过?不安宁了,你?带妹宝回北城吧,爷爷那边,我去说?。”

“二伯二娘,你?们知道阿黄的?犬证在哪里吗?”

阿妈抹掉眼泪,说?:“知道的?,待会儿我回家收拾你?大嫂的?东西,顺带把证找出来。”

“我把你?们的?行李也一并?整理。”这句话是对梁鹤深说?的?。

阮多宝叉起腰,叹口气?:“这次回北城,你?们带着阿黄一起走,阿黄受过?专业训练,是治愈犬,会判断妹宝的?身体?,让它?陪着,是份保障。”

“不要觉得这是在撵你?们走,妹宝这病说?到底其实是一种心理疾病,需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