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 / 1)

黑犍牛自从分来,是几家轮流喂养的。也不知谁家没有认真喂,反正一个月下来后膘色减了不少。晚上大脚老汉说起这事很气愤,并要各家在耕地时依照旧例都煮一些黄豆给牛滋补滋补。几个户主答应着,但第二天下午老笼头到宁可玉的地里牵牛拉犁时,发现他那盛草的篮子里是一粒豆子没有只有一些烂花生秧。老笼头想:操他娘,你不加料咱也不加料,牛也不是咱一家的。他将牛牵到自家地里,连草都没让它吃一口,就与儿子大木套上犁开始耕了,直耕到天色黑透牛眼再不辨路。那煮好的料豆拿回家,拌上盐,成了饭桌上的一盘小菜。

三天过去第一轮结束,紧接着又开始了第二轮。这时那牛拉起犁来便明显地吃力了。可是人们顾不上它,大家想的只是赶紧把自已的地耕完,越快越好。

第二轮的第三家是宁作实,他天还没亮就将牛拉到地里,然而当午后封家明将草料挎到地里,让儿子运垒去牵牛时,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直等到日头到了西南天,运垒才将牛和犁弄来。封家明问为啥这么晚才牵来,运垒气呼呼地道:“人家就是不卸牛,我有啥办法?”封家明就有些生气,说:“怎能光顾自已不顾旁人呢?”他想叫牛吃点草料再干,可是当他把拌好熟豆子的草送到牛嘴下边时,那黑犍牛却一口不吃只是站在那里喘气。再等一会儿,牛还是不吃。运垒瞅瞅已经西斜的日头,说:“爹,动手吧。”封家明便迟迟疑疑地站起身来。

在地头上摆好犁犋,运垒牵着牛往那里走时,牛却把四条腿撑着不动,封家明在它屁股上拍了一掌才驱动了它。运垒给它在脖子上放上梭头,系好绳扣,封家明便发出了行动指令:将鞭杆在犁把上敲一下,喊一声:“呔!”黑犍牛往前走了两步,使犁尖插进了土中。可是当犁尖插得稍深,那牛便拉不动了。封家明将鞭子在空中炸了个响儿,想敦促牛使劲,不料就在那声鞭响的同时,黑犍牛突然回转身,低下头且偏转一点,将一只尖尖的左角凶狠地向掌犁者顶来!只听“噗”的一响,牛角就插进了封家明的心窝,黑犍牛还不罢休,又将头猛地高扬一下,封家明就让它甩到了五步之外。

运垒被这突发事件吓傻了。他跑到爹的身边,看见爹的心窝有个窟窿正往外冒血,便急忙脱下自已的褂子给爹捂着。可是他捂不住,褂子转眼就让血洇了个透。他惊慌地喊:“爹!爹!”爹把眼睁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儿子,然后将身子一弓,一挺,就再也不动了……封运垒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茫然四顾,看见那条黑犍牛还站在不远的地方,跳起身疯了似的骂道:“我日你奶奶呀!”抄起铁锨就朝牛身上砍去!黑犍牛也不跑,它看一眼那边躺着的封家明,索性往地上一倒,任凭小伙子的铁锨一下下砍在它的身上砍进它的躯体。只是当它脖子上的血管被砍断时,它一跃而起,扬首向天“哞”地长叫了一声。而后,它站在那里再也不动,似乎是在倾听脖子上的血流“哗哗”溅地的声音。最后,它像一堵墙似的轰地倒下,砸起了一片尘烟……

封家明的横死震动了全村。当他的尸体被抬回家时,几乎全村的人都跑去了。看见大脚与绣绣老两口相互搀扶着赶来扑向已死去的儿子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摇地动般的哭声。

老腻味也来了,他蹲在堂侄跟前哭过几声,流着两行长泪说:“兄弟爷们看着了吗?看着了吗?走回头路会死人的呀!”……

刚被任命为天牛庙村党支部正书记的封合作也来了。他心情无比沉重地对死者亲属安慰一番,接着就把支委成员和八个生产队长喊到大队部开会,就这个严重事件发动大家讨论。这次流着眼泪进行的讨论会最后达成了一致的认识:搞了大包干也不能放弃领导;面对群众高涨起来的劳动热情要保持一定的冷静。特别是对牲畜饲养与使用这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万万不能再这么混乱下去了。

其实在支部决议传达到群众时,群众已经对牲口问题有了深刻的认识并有了切实的改正措施。当天夜间,全村的牲口不管是在谁家,面前都有了充足的草和香喷喷的料豆。第二天再牵牛耕地,家家都像当年佃户伺候财主老爷一样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套,小心翼翼地使,如果牛会说话那就要与它商量着来了。扶犁的人跟在牛屁股后面战战兢兢,连鞭子都不敢随随便便地抡,唯恐前面的牛大爷猛然回头给他来上一家伙。

与此同时,封家明的丧事也正在办理。给封运品的电报已经去十里街发走了,家里人定下一个原则:等不来运品不出殡,一定要让他跟爹见一面。于是就不将死者拉到县城火化,一直放在家里。这期间,该来的亲戚都来了,连宁可玉的媳妇小米也做出一脸悲色到这里帮忙办饭。本家与亲戚人人都穿着孝,院子里晃动着一片白色。

始终在堂屋守护着封家明的是他的几位亲人。封大脚在那里呆坐一阵,便来上一阵爆发性的哭号:“俺的儿呀!俺那可怜的儿呀!……”绣绣老太是一直坐在儿子旁边,但她没再掉眼泪,只是抚着儿子的一些伤病之处唠叨。她说了儿子当年出夫支前让凉水炸坏的腿,又说了儿子在六〇年挨饿时落下的胃病,后来说到儿子眼皮上的一块疤。她说那年儿子才五岁,眼上长了个疖子,毒得很,她用了好多偏方治都不中用,那疖子整天淌脓,疼得儿子老趴在她怀里哭:“娘,俺疼死了呀!疼死了呀!”……她这么说着,死者的另外几位亲人就在一边呜呜咽咽地哭。

第二天下午,大脚老汉又哭上一阵,突然对绣绣老太说:“不行,咱儿死得这么惨,再说等来运品还得两三天,这几天咱得好好给咱儿办办。咱去请吹鼓手,去给他送汤!”绣绣老太道:“多年不兴这些事了,你可甭弄。”然而细粉与运垒却赞同老汉的意见。枝子说:“吹鼓手多年不干了,没处请呀,俺看光送汤吧。”老汉点点头:“那就送汤。”儿媳说:“送汤也没处送呀,前边的土地庙子早就砸了。”老汉不假思索地道:“好办,我去垒一个。过去让土地老爷住破瓦缸都行,俺今天给他盖个砖的。”说着就叫运垒写了“土地神位”的纸条,到院里找了二十来块砖,让孙子挑着跟他走。到了村前铁牛旁边的土地庙旧址上,他将砖或横或竖鼓捣了片刻,便有了一座鸡窝大小的建筑物。他最后将纸条吐一口唾沫,伸手贴到里面的砖上,拍拍手说:“行啦!”

回到儿子那里,他便发令让大家去送汤。正在忙里忙外帮着管事的老腻味知道了,立即找到他的堂兄阻止,说这是搞封建迷信,搞唯心主义,是绝对错误的。可是大脚不听,对他不理不睬,依然招呼众人前去。众人便排成队伍,由手端父亲牌位的运垒和手提汤罐的左爱英领先,一路哭着去了村前。老腻味把脚一跺:“你看你看,乱七八糟的事都拾掇出来了,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

不过,送汤没能被老腻味阻止,却叫另一个人阻止了。这人是封运品。

封运品是在他爹死后的第四天傍晚回到家的。这个已经变得粗壮多了的青年站在那里听弟弟讲了爹的死因,再看看爹那张已经发青的脸,一滴眼泪也没掉下。过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大家又忙活着要去给土地爷送汤,细粉让运品也去,运品却拧着眉头道:“我爹就死在土地上,你们还去敬那个玩意儿!我不去,你们也都甭去!”说着他去弟媳妇手中夺下汤罐,往地上一摔,那米汤立马溅了半院子。这汤便送不成了。老腻味在一边看了叫好:“对呀运品,你这才是唯物主义哩!”

既然运品来了,那么明天就要火化死者并安葬其骨灰。这一夜是死者在家的最后一夜了,大脚老两口和儿媳、运垒等人均一刻也不离死者,哭泣声连夜不绝。然而运品却长时间离开了这屋,他把他姑羊丫叫到别处,嘀嘀咕咕好半天,还找笔找纸又写又画,也不知是在干啥。

第二天早饭后是去县城火化场。找来一辆地排车,把封家明抬上去,运品、运垒兄弟俩和羊丫在一片最为激烈的哭声中拉车走向了村外。

到了县城南岭上的火化场,排了大半天队,才轮上了封家明。等把骨灰盒捧到手,运品和羊丫领着运垒不回家却去了岭下的县城。运垒问:“到城里干啥?”运品说:“送咱爹呗。”

来到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运品虽像逛街者一样散散漫漫地走着,却悄悄把左腋下的骨灰盒盖拉开一道缝,抓出骨灰来,一撮一撮地撒在了街上。起初运垒没发现这点,等发现了之后吃惊地问:“哥,你怎么把咱爹撒啦?”封运品边走边说:“甭叫咱爹下辈子再当庄户人啦,咱把他送到这里,叫他托生个城里人!”运垒着急地道:“哎呀,家里的棺材都准备好了,等着埋咱爹,你怎么能这样办呢?”运品依然撒那骨灰,说:“我这样办就对,这是为咱爹好!”羊丫也说:“对,是为你爹好!”运垒便知道今天的行动是哥和姑早在昨天夜里就策划好了的。

走过一条街,骨灰全撒净了。封运品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两张纸片子往弟弟眼前一晃:“看看吧,这是咱爹的户口本和粮本。”运垒一看,上面果然写着:

姓名:封家明

来世住址:山东省沂东县城幸福街1号

……

没等运垒全看完,运品就掏出打火机将纸片子烧着了。看着那团火最后化成灰片儿在街面上飞、在行人脚下舞,羊丫一下子哭出了声,封运品也是泪流满面。

三人回到家,那空空荡荡的骨灰盒自然引出了一场骚乱,尤其是大脚老两口和细粉痛不欲生。但是木已成舟,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细粉只好找出男人的一身旧衣裳,放到棺材里充当死者,使这场丧事有了个结束。

封家明死后的第七天下午,羊丫刚要和众人一道去为哥上“头七坟”,从公社开会回来的封合作忽然找到她,说公社供销社肖主任叫她去一趟。羊丫二话没说,摘下头上的孝布便走了。当天傍晚回来,她向家里人说,她要去十里街当临时工站柜台了。上完坟还没走的枝子说:“哎哟,这不是一步登天吗?羊丫你真能,你怎么找的门路呢?”羊丫也不笑,拉长着一张脸说:“哪有什么门路,叫去就去呗。”

第二天,羊丫果然背着被子去十里街供销社的百货店上班了。肖主任让她去布匹柜,羊丫便像县“一零”的封明秀那样把尺子插在脑后,去那里威风凛凛地站着。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公社组织委员老常走进了店里。他到别的柜台前磨蹭了一会儿,与相识的售货员说了一些话,看看布匹柜那儿此刻只有羊丫一人,便走过去让她拿过一卷毛哔叽装模作样地看。看时他悄声说:“羊丫,你已经来这里上班了,还不把我的裤头还我?”羊丫说:“你等着。”说完就从后门走出去,不大一会儿回来,将一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了他。老常接过去高声打着哈哈:“哎呀,我就喜欢封铁头这老伙计送给我的烟叶啦!羊丫同志,谢谢你捎给我!”说完,他放在鼻子上嗅嗅,还装作叫烟味呛了似的打了个喷嚏,“阿嚏!”,随即迈着小而急的步子走出了店外。

羊丫瞅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过身,用女神般的表情看着柜台另一头的两个乡下顾客向她走来。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封家明死后的那年冬天,宁可玉和小米的电视票卖不出去了。

卖不出去的原因是本村有二十多户也买上了电视机。搞了一年大包干,交上公粮和大队提留,家家都还有一些余钱。这些钱,有人用于偿还陈年旧账;有人用于添置新衣和自行车、缝纫机之类;有人用于盖屋娶儿媳妇。而一些原来不欠账又没有别的较大开支项目的人家,就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买电视机。他们惊奇地发现,宁可玉那件馋得他们垂涎三尺须拿钱才能看上的玩意儿,只要花三四百块钱就能拥有。而这三四百块钱他们在责任田里忙活一年就出来了。日他姥姥个腿,这么简单的事还不快办!于是在腊月里,今天这户竖起了电视天线,明天那户竖起了电视天线,那些在空中摇摇摆摆的金属制品成为天牛庙从未有过的景观。买上了电视的人家没有一个学宁可玉的,都是大敞院门来者不拒。有的人为了炫耀与自夸,还主动邀请邻居前去观看。这样,尽管小米每天还在村中许多地方书写“今晚电视”的广告,可是没人再去她家了。

宁可玉和小米感到了一种失落。这失落不仅仅是金钱收入,更主要的是因为家中热闹了两年多突然变得冷冷清清。尤其对于小米来说,这两年是多么愉快多么满足!电视里不是讲实现现代化吗?那么天牛庙的现代化是她家首先实现的。其他人家没有现代化,便只能在晚上一一拿着钱递到她的手中才能分享一会儿现代化。每天晚上许多人享受现代化的时候是很热闹的,他们说笑,嬉闹,传播着本村与外地的新闻,这儿无形中成了全村的一个文化与信息中心。还有,来看电视的多是小青年,小米觉得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快乐特别有趣。可是现在,人家都不来了,每天晚上,电视机前坐着的只是她和宁可玉两个人。

小米不习惯这种冷清,便向宁可玉提议电视不再收钱。宁可玉同意了,小米就揣了粉笔,到村中写出了最后一次然而是最为广泛的一次广告:宁可玉家电视往后免费,欢迎观看。到了晚上两口子敞着院门等,但始终没等来一个观众。小米很失望,说:“这是咋回事呀?”宁可玉说:“不来就不来,咱自已看多利索!”就和小米两个人看。但小米情绪不高,看了一会儿就上了床。宁可玉关掉电视去被窝里摸小米,让小米一巴掌推了老远。

在小米嫁给宁可玉后的两年间,她爹是一直与这“二人帮”划清界限的,声称再不许小米回娘家,如果敢回就敲断她的双腿。由于现代化的吸引力,小米是一直不在乎这些的。老腻味骂他们是“二人帮”,她曾无数次地对宁可玉说:“说咱是‘二人帮’,咱就是‘二人帮’!搞得对,搞得正确!咱坚决搞,搞一辈子!”为了表示搞“二人帮”的决心,她两年中一次也没回娘家。有时出门或下地碰见爹娘,也是将脸一扭假装没看见。不光是不回娘家,连两个姐姐也不再来往。去年过年时二姐小面曾捎讯让小米到她家玩,小米想:去啥呢?二姐家也没有现代化。她决定:哪里也不去。因为去哪里也没有在家看电视有意思。

而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年关里,小米就生出对娘家人的思念来。想到当初离开娘家的决绝,她不好意思先见爹娘,就打算到二姐家走一走。腊月二十七天牛庙逢集,她称了两斤油条,又给外甥女买了几朵过年戴的纸花,便去了鼓岭。小米踏进那个两年多没沾过她脚印的院子,二姐小面惊喜交加接过了妹妹的箢子。而此时小米发现,二姐身边已经又多了一个拖着鼻涕的胖小子,二姐家的桌子上也有了一台和她家一样牌子的“熊猫”电视机。她的心便又像遭了一顿冷雨的浇淋。

说了一会儿话,小面便起身做饭款待妹妹。在这个时候二姐的胖小子跑到锅屋捣蛋,小米便抱他到院子里溜达。等二姐把饭做好让她吃时,她放下外甥,忽然感到臂弯里有了一种难耐的空虚。她无心吃饭,老是去看外甥,眼光落到胖小子身上便再也移不开。小面发觉了这一点,看着妹妹依旧窈窕的腰肢问:“小米,还没有事儿?”

小米羞赧地道:“没有,也不知咋的。”

小面见妹妹有意探讨这个题目,便逐步深入地询问起来。问到宁可玉行不行房,答案是肯定的;问到留不留“种”,小米却回答不出,一双秀目布满了疑惑。小面说:“小米小米,你真傻!”她把男人应有的情状描绘了一番,然后让小米回去注意检验。

从二姐家回来的当天晚上小米就把宁可玉拖上了检验台。宁可玉还像以往那样长时间操作,忽听身下小米发言道:“你撒种呀!”这话让他冷汗满身,那半截残物也立马萎了。小米坐起身按照二姐教给的法子检查却一无所获,气愤地大哭大叫:“宁可玉,你可坑死俺啦!你可坑死俺啦!”宁可玉夹紧双腿低头坐了一会儿,说道:“怎是坑了你,当初是你愿意的。”小米说:“俺没想到你不能生育!”宁可玉便无话可说了。

从此以后“二人帮”出现了分裂迹象。小米再也没有了前两年嘻嘻哈哈的幸福样子,变得少言寡语萎靡不振。晚上电视还是要打开的,可是看着看着她却忽然上前把它一拍凄切地道:“我怎么那么傻?就叫你给哄来了呢?”说着把电视一关就登床睡觉。睡也睡不着,老是长吁短叹。宁可玉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口,像受刑一样熬那漫漫长夜。

转眼间除夕到了。饺子还是要包的,两口子便坐在一起忙活。电视里有春节晚会,那些五花八门的节目好看得很,尤其是一些相声小品之类更逗人,让小米不时地“咯咯”发笑。不知不觉将饺子包完了,小米想起一项风俗:年五更数包的饺子,如是单数,那么来年会添人口。来宁可玉家的头两年,因为光顾了看电视,就把这事忽视了。现在她心怀一丝希冀与侥幸对宁可玉说:“你数数。”宁可玉瞅她一眼,便忐忐忑忑伸出指头数。数完是八十一个。小米道:“这样看,你还行?”宁可玉点点头:“兴许能行。”

然而半年过去,小米的肚子照样平平坦坦。小米便明白除夕饺子的单数纯属自欺欺人。明白了这点,小米便对床笫之事彻底丧失了热情。夜里宁可玉去她身上,她往往说:“算啦,白搭!”这么一句话便立马将宁可玉毙了,让他停止动作四肢发凉,然后滚到旁边一动不动真的像具死尸。

狗年的最后一夜,两口子当然又包饺子。包完后小米瞅瞅它们,忽然勾起了满腹的伤心事,便一下子把簸箕掀翻,让饺子撒了个满地。宁可玉看看她的脸,说道:“小米你甭生气,咱就是养不出孩子,日子也不会孬。我告诉你吧,咱家还有好多钱,还有四千,你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说着他就到墙上把华国锋的像揭开一角,从一道墙缝里抠出一个用塑料纸裹着的纸片片。小米接过一看,果然是一张四千块钱的存折,存期为三年。小米想,这个宁可玉真是心狠呀,当年他知道井里的银圆却谁也不告诉,现在他有这么多钱却一直瞒着我。但是看看宁可玉今天能把存折递到她手里,小米还是有些感动。四千呢!别看搞了大包干各家收入多了,可是真要在天牛庙村找出一家能存四千块的,肯定还没有。小米又觉出了满足。她觉得宁可玉的话也对。人生在世不可能什么都得着,孩子得不着,能有大量的钱也行呀!

这以后,小米又顺顺当当地让宁可玉上身,不再计较这事有无结果。

1983年的春节前后,沂东县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县城召开大规模的五级干部会,而是把中央1号文件分发下去,让各公社自已组织传达。县里集中精力筹备的,是打算在正月底召开的“两户一联经验交流会”。

这次会议事先造了极为广泛的舆论。县里决定,除了挑选二百个专业户、重点户、经济联合体的代表参加会议,还要找十个万元户在会上重奖:一家给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并且披红挂彩上街游行。

选拔工作布置到十里街公社,公社党委十分重视,马上让各管理区仔细寻找,一定要找出个万元户去拿奖。甄书记是引导大家这样认识的:万元户在十里街人民中间肯定有,如果没有的话,难道三中全会的春风吹遍各地就没吹到我们这里?这是个政治问题,所以一定要找出来,不找出来是不行的。他这么一讲,各管理区书记的认识也提上去了,都想在自已管理区找出万元户以证明三中全会的春风在他们那里吹得最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