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这刘公子与史如意初识,是在七夕之夜,观音桥边,刘竟遥亲眼见着云佑为了护着这女郎,动手赶走几个醉汉。
刘竟遥心中还怪,不知史如意有这许多能耐,能让他这义弟勾动凡心,特意遣了底下人去参军那边递话,那群无赖几十大板怕是免不了的。哪知今日上门贺喜,却又是得了另一位旧友柳逸之所托。
他想到这层,神色不由得现出几分暧昧来。
转头打量史如意几眼,见她生得娇俏,鹅黄衣裙,灵动间带出一抹鲜活温柔来,愈发坚定了内心所想,只以为自个儿是撞见了“二郎争一女”的戏码。
只是手心手背皆是兄弟,刘竟遥也不好明着偏向哪位。
他忽而想起正事来,凑近史如意,压低了声音问道:“敢问小娘子,近日可见过佑弟不曾?或是得过他的消息。”
刘竟遥说话时身子前倾,头微偏向里侧,温声细语,打眼望去,还当他们二人是极亲密的。
史如意轻咳两下,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佯装无事道:“云公子贵人事忙,哪能日日见的。”她看刘竟遥神色认真,想了想,又补充道:“自那日七夕一别后,便未再见。”
刘竟遥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史如意心下一沉,顾不得掩饰,开口询问道:“云公子可是出了什麽事?”面上不自觉地带上两分焦急的关切。
刘竟遥这人最是看不得美人颦蹙的,当下忙扯了笑,安慰道:“不,不是,随口一问罢了,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不由得自嘲几句,道:“不过是些空穴来风的话罢了,没个准信的,当不得真。小娘子这等春花秋月之容,还是不要为了这等无稽琐事忧愁了。”
言语最后,便透出些不正经来。
他这是素日里习惯了,要安慰小娘子,总脱不开奉承几句容貌,以为天下女郎都是这般,一听人夸就欢喜。
史如意不耐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正要追问,便听身后一道动听的声音响起。
“掌柜的。”
史如意只得收了声,回头望去,却是通判府家的江小姐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
江心月朝史如意微一点头,说:“这道鱼香茄子煲做得好,我外祖母吃粥时最爱用这样咸香的味,劳烦再做一份,给我带回去,仔细把鱼刺都挑了。”
刘竟遥乍一听到江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浑身便是一抖,只觉得阴魂不散,头皮发麻。
下一刻,脚如有自主意识一般,蹬蹬撤出几步,最后离得史如意足有一丈远,这才颤抖着回头,道:“你”
爱八卦乃是人之天性,史如意眉梢微挑,直觉此中有情况,顿时心也不急了,摆出一副看好戏的面容,笑吟吟地望过来。
江心月像才注意到刘竟遥一般,用帕子微掩住嘴,状似惊讶道:“刘公子?”
她身边的大丫环夏荷,方才站在楼上,把底下二人私话这幕看得清楚,心说这刘公子身无功名,又为人轻佻,哪配得上自家小姐,偏生两家却有撮合之意。
顿时略带鄙夷地笑道:“原来是刘少爷,我们还以为是哪个荒唐的,借酒疯要调戏掌柜呢倘若是刘少爷,定然干不出这等逾矩之事才对。”
话虽如此,夏荷的表情明显是在说反话。
史如意轻咳两声,站出来打圆场,说:“却是误会一场,刘公子不过是在问我友人消息罢了。”
丫环夏荷眉头抬得高高的,满脸不信,道:“哦?打听消息,也需要站得如此之近麽?”
刘竟遥被堵得哑口无言,江心月含笑止住丫环,道:“夏荷,慎言。”朝刘竟遥敷衍地行了个礼,二人视线都未相交,便转头对史如意道:“既然如此,我在马车上等着了,烦请掌柜快着些。”
刘竟遥望着她们二人远去的身影,怔怔出神,怎么看怎么透露出失魂落魄那味。
这回轮到史如意同情他了,“刘公子,不然来一爵青梅酒罢?江小姐走后,雅间现下便空出来了。”
晚间,粉店几人过来一块儿用膳,阿武吭哧吭哧地跟在后头,扛着一箩筐的柿子进来了。
个顶个的金黄饱满,大小如元宝似的,单是闻着味道都觉得香甜。
红玉因笑道:“院子的柿子树结了许多果,街坊邻居,能送的都送了个遍,便是祥和斋那儿前后也拿了几筐去,给梁翁做柿子糕还剩下这么些,如意你看看怎么做合适?若继续留着,烂在地里便全浪费了。”
“这还不简单?”史如意笑出声,边撸起袖子边活泼道:“今个儿就让你们开开眼界,什麽叫做柿子也能做出花来。”
史如意挑挑拣拣,把那些熟透的软柿都拣出来。
清洗风干后,挨个放入大陶缸里,铺一层棉纱盖在上面,闷缸密闭,便让阿武把陶缸搬到后院阴凉的角落。
发酵两、三个月,等闻到醋酸味时即可开盖,缸里面沥出的柿子水就是柿子醋原液,口感醇厚,酸甜可口,带有柿子的果香,颜色正如红葡萄酒一样透明。
柿子酒和柿子醋,虽然都带有柿子香,口感却有微妙的不同。
史如意偏爱后者的酸甜更多些,席上吃厌了荤腥,品一口醋,更能助人解腻消食。
“古法记载,洗脸或洗澡时,在清水中加几匙柿子醋,久而久之,皮肤还会变白变嫩。”史如意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俱被吸引过来。
“真的?!”香菱蹲在陶缸前,将那盖子拍了拍,确认稳当,转过头来担心地问:“如意,那只做一缸会不会太少了?”
旁边几人闻言,均是乐倒,温妈妈笑说:“你这孩子,原先天天日头里晒,风雨里淋的,什么时候开始也关心起自个儿容貌来了?”
红玉也打趣问是哪家的小郎君。香菱挣得面红耳赤,却怎么也不肯说。
柿子去蒂,剥去外皮,用杵子捣成果泥,加适量白糖,倒入锅中煮至黏稠。放凉后,密封阴藏,能吃上好几个月。
史如意一边熬柿子酱,一边让阿珍去张大娘家买几个无馅的炊饼来,明个儿早晨上蒸笼热得软了,饼上抹一层清甜的果酱就可以开吃。再煎几个鸡子来,配上酪浆,也算是对前世生活的纪念了。
筐里剩下七、八成熟的柿子,分成两小堆。
其中一堆,洗净后用麻绳串了,晾在屋檐底下,等着风干成柿子饼,望之如成串的风铃,很是讨喜可爱。
温妈妈帮着史如意挂柿子饼,她微微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有些怀念地说起:“如意你还记得不?这柿子饼,就数你许婶子做得好她家村子那边似是有好几棵百年柿子树,脆甜多汁,和一般柿子不同。”
史如意也笑道:“哪能不记得呢?那年家里遭了贼,许婶子哄我,怀里揣来好几个柿子饼给我吃。”
便是如今她们娘俩出府了,史如意每次去紫烟粮店里进货,紫烟还总要给她塞些东西,或是一条腊肉,或是半干的咸鱼,有时是一罐子梅干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