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想和你商量。一来对方学校的名额早就满了,我没有把握一定能成功,二是你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用还没确定的事来干扰你。仲元,从小到大我们作为父母一直很尊重你的各项决定,但你不要忘了,你仍然是孩子。你故意搞砸入学考这件事我至今无法释怀,我们尊重你,你有尊重我们吗?你不想去英国上高中,好,既然木已成舟,那就不去了,但是大学你必须过去读。我知道你恃才傲物,总以为自己的判断都是对的。我并不是说英国的大学一定比中国的好,但我们家的情况,家庭的重心将转移到英国,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因为你任性,就放弃大英博物馆的邀请。人家已经等了我这么多年,人不可言而无信。华才是很好,但术业有专攻,要考那里的大学,你现在就得上国际学校。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现在转学,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怀着一腔的愤怒,满腹的争辩而来,然而在贺午的这番话后,他发现他竟无话而说。只有那一句,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那一句。

“妈,你们去英国吧。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在中国。”

贺午如遭重击,她像不认识他般盯着他。

“你是在怪我??你觉得这可能吗?我去英国?我和你爸搬去英国,把未成年的儿子扔在中国一个人生活??”

“我没有怪你,”他平静地说,“我是认真的,这个想法不是现在才有的。妈,不要因为我耽误你的前程,你可以为自己而活。我还有一年就成年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童仲元!”贺午忍无可忍地大吼,“你觉得现实吗!你才 17 岁,17 岁啊。你如果真的是为了我好,就听我一次吧!当你的妈妈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别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儿子,不用操心,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样的好付出的是什么!我和你爸这些年如履薄冰,惟恐因为我们做得不够好而拖你后腿。我们所有对家庭考量的核心都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接受英国的邀请?是只为了我自己吗?是吗!我们,是我们希望你,我们前途无量的儿子能有更广阔的天地,能去看看这世界。仲元,人在半山腰的选择不是真正的选择,只有攀登到顶峰后再做决定,才是真正的选择。我不反对你将来要留在中国,你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但现在,在你没成年之前,必须跟着父母的规划走,这是我对你的责任。”

秋风中,白鸽飞起。他望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一如以往的坚毅果敢,发际线却有了白雪的痕迹。他还没长大,她已经在和岁月抢夺时间了。

他仰望长空,洁白的翅膀正自由地飞翔,无声的渴望投入广阔的湛蓝。他转身离开了。

童仲元转学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华才的每一个角落。

秦易章推开 7 班的门,他的座位空空的,仿佛从来没人坐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再也没有见到童仲元。让她不明白的是,那天早上他为什么没有告诉她转学的事,或者随便哪个碰面,都可以告诉她的。甚至,凭他们的关系,他就算特地找她说一下也是应该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秋去又冬来,过年的时候,贺午来过一次,硬是塞了个红包给她。她问童仲元最近怎么样?她脸上现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怔忡,泛起笑道:“他挺好的。”

她没说谎,童仲元的确挺好的。国际学校对他来说不难适应,从思想上和学习上他早就准备好了。可是这半年来他话越来越少,不再跟她顶嘴,性子也顺从很多,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而孩子的成熟往往是变故造就的,她不禁要想,他的变化,也是因为经历了变故吗?如果是,那是什么变故呢?是她强迫他去国际学校造成的吗?

每次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抽紧了。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妈妈呢?

秦易章还想问问童仲元的具体情况,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蒙奇奇吮着手指从她卧室的床上探头望着她和他的母亲,须臾间,她更觉得什么也问不出了。既然他很好,那……就好。还有什么要问的呢,没有什么比他生活得幸福快乐更重要的。他的存在,就是幸福的象征。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到了秋天,爷爷的病越发严重了,秦允杰不着家的时间更长了,而她则是一个要独自面对寒冷冬夜的高三备考生。幸好有蒙奇奇陪着她,它柔软的毛发,乖巧的表情是她在冬夜里除了棉被以外的最大慰藉,尤其是在雨天。唯一的问题,看到它总会让她想起童仲元。

偶尔上网的时候,她在 QQ 上和他打招呼,他不常在线,但她留的言他总归会回。那次不告而别谁也没有提起,他们是一对礼貌、熟稔又有分寸的发小。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等他毕业了贺阿姨应该就要去英国了吧。在走之前,童仲元应该会来向她道别。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从此,俩俩相忘。

他送的时间转换器,如果时间真的能倒转,她想拨回哪一刻呢?没有答案。

然而,就同他突然消失一样,生活的魔力就是让人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没有等到毕业,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她见到童仲元了。

她的家是弄堂最外面一排,北面朝着马路,打开窗就能看到街景。幸好不是什么大马路,除了夏天人声嘈杂,大多也就是自行车经过的清脆铃声。

她很少去开北窗,尤其是冬天。但这一天,或许是春天的绿意,或许是撩人的春风,她推开了北窗,短暂地瞭望。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相信世上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有可能真的存在,也可能是一种她不了解的天体物理的运转规律,不然她没法解释在地球公转自转的运动轨迹里,两个正处于运动状态的人在仅有的 1 秒钟时间里,于一个完全无法预期的地点相交了。

悠扬的春风里,童仲元头戴耳机,沿街骑着自行车而来,树叶缝隙间洒落的阳光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交错的光斑。

她遥望他,他感应般地抬起头,眸光交汇在樱花飘落的粉色香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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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预兆地,他的自行车像被施了魔法般弹跳了一下,他还来不及收回视线,车子已经失去了控制,连人带车一起摔在了地上。他右手撑着地,一时没站起来。

秦易章心停跳了一拍,奔出房门,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木楼梯“咚咚”作响。从大门到外马路要绕过整条弄堂,即使最快的速度奔跑,也要五六分钟才能到。她心一横,拍着底楼陈姨家的门。

陈姨被仓促的敲门声吓了一跳,拉开门见是楼上的小姑娘。

“阿姨,能不能让我从你家通过一下?我有急事。”她合掌拜拜。

“去吧。”

“谢谢阿姨!”

她飞速蹬掉了鞋,光着脚提着运动鞋横穿陈家,拉开斑驳开裂的棕色木头前门,一边单脚跳一边趿上鞋冲到了马路牙子上。

童仲元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扶自行车。刚才那一下摔得他有点懵,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不想搞清楚。他只知道,他在秦易章的眼皮底下摔了个狗吃屎。这么久没见,他居然以这样的姿态被她看到。他抬不起头去看她还在不在窗口,是不是笑得前仰后合,然而在他垂着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对脚一只光着的脚踩在柏油马路上,另一只脚趿着被踩扁的运动鞋。他的视线慢慢上移,她拎着一只鞋一高一低地向他走过来,仿佛那个摔倒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童仲元,” 她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手流血了。”

恍惚间,春光晃眼,如梦似幻,他分不清梦想和现实。时隔一年多,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黑暗陡峭的旋转楼梯,她在前面引路,白净的脚踝轻盈地在他的视野里交替上行。

“自行车是坏了吗?” 她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嗯,链条断了。”

“那等会儿你怎么把它弄回家?”

“拎回去,很轻的。”

楼梯的尽头有一道光亮。她前面太着急了,连门也没关。

“进来吧。” 她回头道。

她换上拖鞋,把秦允杰的拖鞋递给他,对他来说有点小,穿上后还是露出脚后跟。

“你到沙发上坐着。” 她吩咐道,打开橱柜找医药箱。

童仲元沉默地听从指挥,坐到了沙发的一角上。

“咦?明明放在这里的……” 她碎碎念着,打开一个又一个柜门。

他抬起头静观默察,她的家,他快四年没有来过了。所有陈设还是老样子,时光仿佛在这里停留,停留在他们还是孩子的光阴里。

“原来在这里啊。”她仰着头,勉强打开了吊柜的门。她想起来了,因为长大后很少受伤,为了给锅碗瓢盆腾地方,她把医药箱挪到了不常用的吊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