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1)

清姿这一番话说完,荷香脸色煞白地看向齐夫人,齐夫人勉强维持着镇定,嘴唇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清姿清晰地看见了两人的神情,心中的恨意顿时如烈火熊熊燃起:就是她!就是她收买靳郎中害死了我娘亲!我绝对没猜错!

恨到极处,清姿反而笑了起来,凄艳的笑容宛如罂粟花一般绽放,泪水一滴滴地顺着她的笑颜滑落:“怎么?母亲有何为难之处?莫不是你把咱们家的钱用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如收买靳郎中害死某个你嫉妒的人,怕被爹爹发现吗?”

夏鲁奇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盯着清姿,脑子里像有千万个炸雷经过,轰轰隆隆地一阵乱响……

“你说什么”齐夫人的声音尖利犹如撕碎的裂帛,细小的眼睛刹那间睁得又圆又大,眼眶都快崩裂,“清姿,你认为是我收买靳郎中害死了你娘?笑话!你娘不过是你爹从阉人那里买来的小妾,生的又是女儿,对我毫无威胁,我何必害她?我有何必要为了一只蝼蚁,做下伤天害理之事?!”

清姿死死地瞪着她,一字字缓慢而清晰地吐出:“若你真是清白的,就让爹爹和我,跟你一起拿着账本,核对咱们家的钱箱,看看是否少了金锭!你敢不敢?!”

一直呆立在原地发抖的靳郎中,突然大声喊道:“这……这些金锭……是举城迁徙之时,小的趁乱从惠济堂偷的!”

清姿双眸如染血的剑锋般刺向靳郎中:“我曾问你平素都在何处行医,你说你一向在京畿周围的乡野行医,当时我哥、我爹可都听见了!既如此,你又是怎样混进长安城中有名的医馆惠济堂的?”

“我、我有时,会、会去惠济堂买药材……”靳郎中连忙答道,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那日我、我又去惠、惠济堂采购药材,正遇上梁、梁军在驱赶惠、惠济堂搬迁……我、我趁乱、偷了这些金子……”

清姿发出一声切齿痛恨的冷笑,手指着靳郎中,看向夏谨言,双目血红如火焰灼灼:“爹,我不信!往常他给娘亲施针灸,每次娘亲都安然躺着,可是昨晚他下针时,娘亲突然抽搐,极其痛苦!后来你走了,他又施了一轮针灸,娘亲竟然大口地吐血,而且吐出了黑血,然后就断气了!”

“小姐,死生有命啊!”靳郎中嘶声大喊,“二夫人的病本就不易根治,容易反复!下针时她抽搐是因痰热壅肺,我以针刺她谭中穴,阻止肺气上逆,自然会……”

“我在跟我爹说话!你给我闭嘴!”清姿操起花卉如意云纹青瓷脉枕就向郎中扔去,“砰”一声刺耳脆响,脉枕在青砖石地面摔得粉碎。

035章 大仇难报(三)

郎中吓得往后连退,绊倒一张圆凳,狠狠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清儿,够了!”一直不发一语的夏谨言突然低喝一声,“为父知道你刚刚失去亲娘,悲痛欲绝,然则人谁无死?你不能因为你娘死了,就胡乱编织罪名,迁怒旁人!”

清姿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仍然不甘心地嚷道:“爹,若是母亲敢让我拿着账本核对咱们家的钱箱,我就相信她的清……”

“啪”夏谨言扬起大袖一个耳光扇过去。

清姿被打得往后倒在床榻里,长发如黑瀑般散落下来遮住面颊。

“胡闹!她是你母亲!你竟敢怀疑你母亲!你娘于你有生恩,你母亲于你有养恩,这些年府里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你母亲打点的?岂有生为人子千方百计构陷母亲的?”夏谨言严厉地责备道,面带愠怒,长须轻颤。

清姿伏在被褥间一动不动,唯有双肩在不住颤抖,强行压抑的抽泣声,从她凌乱盖住面庞的长发间逸出。

“你好好想一想吧!你娘去了,为父也很悲伤,然而,寿数天定,非人力可以挽救……”夏谨言声音里带着哽咽,在竹溪扶掖下颤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佝偻的身躯忽然站定,转头叫儿子:“邦杰!”

夏鲁奇正如石雕般僵立着,闻声一震,应道:“父亲?”

“这郎中手脚不干净,你把他带到你师父处,以偷窃以及讪谤朝政之罪,请你师父将他处死!”夏谨言冷声说完,抬脚迈出门。

齐夫人不由打了个寒噤,与荷香对视一眼,两人犹如劫后余生般互相扶持着,跟在夏谨言身后走了出去。

“饶命啊!我没有害死二夫人!都是她们让我”靳郎中发了疯般地狂喊乱叫,夏鲁奇上前就是一拳轰在他太阳穴,靳郎中白眼一翻,直直地往后栽倒。

夏鲁奇将他像一只麻布口袋般拖起来,扛在肩上就走了出去,出门前,往后看了清姿一眼。

清姿仍伏在床褥间无声地啜泣着,烛光映在她墨缎般披散的长发上,犹如一条黑幽幽的小溪流,顺着她娇躯的抖动凄凉地流淌。

下雪了,铺天盖地的大雪,仿佛巨大的丧幔挂在天地间飘荡,庭院、甬道、树枝、井台到处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惨白。

清姿在白麻孝服外面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站在廊下看雪。

她发髻上毫无饰物,只系了一条白麻孝带,脸上素淡无妆,更显得肌肤莹白如玉,那凄冷的容色、精致无暇的五官,衬着漫天雪光,犹如一尊绝美的冰雕。

望着廊外如同飞絮般飘飘洒洒的雪花,清姿伫立良久,然后拢了拢狐裘,慢慢走向灵堂。

她每日都来灵堂和娘亲说一会话。

推开灵堂的木门,外面带进的寒风吹得雪白的丧幔层层叠叠地飘飞。

飘来荡去的丧幔深处,有一个儒雅而微带佝偻的身影,正伏在棺木边。

棺木两边的长明灯幽幽地明灭,映着他清癯的侧影,飘逸的长须上沾满亮晶晶的涕泪。

“爹……”清姿声音微颤。

夏谨言回过头来,清隽的眉目仿佛在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皱纹,染着花白的风霜。

他一步步慢慢地踱过来,抬手轻轻抚上女儿脸庞:“清儿,那天爹打你,你恨爹么?”

“我不恨爹,我只是觉得娘亲死得太冤!”清姿扑进夏谨言怀里,泪水瞬间浸湿了夏谨言雪白的孝衣前襟。

“清儿,就算咱们家的钱箱恰好少了那十几个金锭,又能证实什么?我和你母亲二十多年夫妻,若我信不过她,真的去核对账目,这份夫妻情义就彻底毁了!”夏谨言沙哑而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悲凉,“我相信她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无论如何,我信她!”

“你既然信她,为何不彻底还她一个清白!”清姿仰起泪水涟涟的脸庞,凄怆地喊道,“若她果真不曾对娘亲下手,何必撒谎说已经点数过钱箱!她为何不敢让我们去核对账目!”

“好了好了,清儿,别再纠缠这件事了!”夏谨言用力推开女儿,声音严厉了起来,“你可知道,昨日朝会圣上昭告告群臣,朱温已亲率大军从汴梁出发,朝陕州而来了!”

清姿脸色一震:“老贼要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夏谨言满目悲怆之色:“只怕这次朱温前来,将要清洗朝堂,铲除所有心向大唐的臣子。你母亲的几个兄弟都在朱温手下任职,届时还须你母亲出面求他们,保住咱们一家……”

刹那间,清姿全都明白了,面上浮起惨淡的冷笑:“难怪父亲不愿在这时候彻查钱箱!你怕得罪了母亲,届时她不为咱们尽力,朱温会把你当成大唐忠臣,清洗出朝堂!”

夏谨言悲悯而苦涩地望着清姿,不住摇头:“为父老了,身为唐朝臣子,若能为大唐社稷而殉身,也算死得其所了!但你莫忘了,崔胤一族是怎样死的,清河崔氏七百口人,包括妇孺老人全部曝尸街头!以朱温的残暴,一旦决意铲除异己,绝不会只杀一人,而是全族屠戮殆尽!为父是担心你们兄妹,担心青州老家的族人啊!”

清姿双眸溢满仇恨,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神情激动:“爹,我听说河东的勤王兵马已经到了黄河北岸,晋王会打败朱老贼的,是不是?”

“李克用这几年在朱温手底下可是连吃败仗,否则朱温也不会如此坐大……”夏谨言悲哀地摇头,“梁军斥候早就在安邑探到了河东军的踪迹。安邑离此才多远,可是这都过了多少天了,勤王兵马仍不见动静。

“朱友谅每日催促咱们疾行,马不停蹄进入陕州,为的就是能够依城固守。现在已经进入城池,最好的勤王时机已失,朱温亲率大军马上就要到了,河东军此时来勤王,岂非送死么!”

清姿不禁悲愤交加:“爹的意思是,勤王兵马不会来了?天下诸藩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天子被老贼挟持吗?若天下诸藩联合起来,不让河东军孤军深入,大家一起勠力同心,还怕不能力挫国贼,匡扶社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