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夏鲁奇旋风般跑了回来,掀帘子冲进云怀珠的帐篷,跑得满头大汗却并无一丝气喘,只换了一口气,便道:“爹……皇后娘娘难产,御医们都围着娘娘,一个也走不开……”
坐在云怀珠一侧的夏谨言长叹一口气,眼里泪光闪动,握紧了云怀珠滚烫的手贴在脸上。
清姿伏在云怀珠另一侧,用湿布帛替她敷着额头,闻言转身就朝夏鲁奇跪下,仰起珠泪点点的美艳面庞:“哥,要不你去那些露宿野外的百姓中找一位郎中行吗?”
“你疯了不成?”只听一声厉喝,齐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外面寒风刺骨,黑灯瞎火,那些贱民每日都在闹事,从没消停过!你让你哥大半夜跑到那些人当中去,你想害死他吗!”
“那么我自己去!”清姿一抹眼泪就朝外冲去。
夏鲁奇岂能放心她半夜三更跑到那些乱民当中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照顾你娘,我去吧!”
“站住!不许去!”齐夫人厉声喊道,冲上前想拉住儿子。
“娘,放心,我不会有事!”夏鲁奇身影一晃,便已掠了出去。
齐夫人扑了个空,差点摔倒,丫鬟忙扶住她。她靠在丫鬟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才将满腔恨怒压下去。
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夫君一动不动跪在那个贱人身边,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凝固的石像。
“邦杰已经去找郎中了,你好歹……好歹回去睡两个时辰……你也上了年纪了,若是也跟着病倒了……”齐夫人忍不住发出了哽咽,用哀求的口吻对夏谨言说道。
夏谨言慢慢抬起头,长须微微颤抖,眼里满是悲伤绝望,像听不懂齐夫人的话。
清姿连忙对父亲说道:“爹,你回去睡吧,这里有我和绿蒻、春莺。”
夏谨言这才缓缓起身,一个丫鬟上前扶住他,他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小姐,你和绿蒻先去睡吧,一会儿来替我。”春莺说着,接过清姿手里的巾帛,替云怀珠敷在额头。
清姿躺下来,搂着云怀珠滚烫的身体,闭上眼睛刚要小憩。
忽然感觉到云怀珠动了动,芬芳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清姿睁开眼睛,见娘亲紧闭的长睫轻轻簌动,线条柔媚的红唇如风中轻颤的花瓣,极低地呢喃着什么。
清姿凑过去听。
“克用……克用……”
呼吸在一瞬间凝滞,清姿心中大震:娘亲在呼唤晋王李克用?
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从小到大,娘亲经常跟她讲河东节度使的鸦儿军如何威震天下;讲沙陀人是如何世代为大唐征战沙场,如何忠义无双,因而被赐国姓,编入唐室宗籍;讲到晋王这几年被朱温所逼,节节败退时,娘亲那样悲愤莫名……
“克用……克用……”
那般饱含深情的呼唤,仿佛有无止无尽的柔情与痛楚,随着这一声声呼唤倾泻而出。
清姿紧紧抱住娘亲,只见一行清泪从云怀珠眼角缓缓流下,流入如墨的鬓角。
“娘亲,你快好起来!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河东,去找晋王,还有亚子哥哥……”清姿搂着娘亲,脸埋进娘亲滚烫的颈窝,无声地哭起来。
017章 弑杀御医
哭着哭着,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忽然被喊声叫醒:“小姐,郎中来了!”
清姿一下子坐起来。
掀开的帐帘透入一丝朦胧的晨曦,夏鲁奇背着药箱,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在云怀珠身边蹲下,手老练地搭上了云怀珠的腕脉。
清姿此刻方从睡意中清醒,手抓紧了身上锦被,紧张地望着郎中拿脉。
那郎中赶了一夜的路,犹在微微喘息着,他凝神听了一晌脉象,转过头对夏鲁奇道:“夫人往日便有嗽疾?”
“正是,我娘患嗽疾有三年了。”清姿忐忑不安地望着郎中。
郎中转过来看着清姿:“这便是了,往年是痰热壅阻在咽喉气管间,此番痰热已深入肺中,因而发热。在下可以为这位夫人施一轮针灸,看是否能稍稍疏散,再开一张药方服下试试。只是,在下药箱里的药材并不齐全……”
清姿着急道:“你先施针灸,再将药方拟出来,我们自己想办法找药材!”
郎中点点头:“只能如此了。”说着回头从夏鲁奇手里接过药箱,打开来,取出针盒,点了艾草熏过针,便开始施救。
郎中手里的银针在帐帘透进的晨光里闪耀,帐篷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气地看着,连帐外忽然传来急骤如雷的马蹄声和一阵阵人声喧哗,都没人去注意。
一轮针灸施完,云怀珠光洁美丽的额头沁出了微微的细汗,清姿摸到娘亲出汗了,知道是退烧的迹象,惊喜地向郎中连连道谢。
郎中却并不乐观,一边写药方一边说道:“针灸只能缓一时,晚些时候还会烧起来,还是得把这方子里的药给找齐。”
这时夏谨言和齐夫人也走了进来,夏鲁奇忙上前说明情况,拿着郎中开的药方问父亲:“我去皇上驻跸的驿站问一问是否有这几样药材,御医虽请不来,给点药材应该可以。”
齐夫人脸色一沉,厉声道:“你没发现都这个时辰了,梁兵还未催咱们启程吗?刚才有大队梁兵往驿站方向去了,必是皇上那里出了什么大事。你这时候去,岂非以身犯险?”
夏鲁奇拿着那张药方,为难地看向父亲。
清姿急了,膝行着爬到父亲脚下:“爹,救救娘亲吧!”
齐夫人恨不得一脚踹过去,贱人为了救她母亲一再折磨自己的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谨言叹口气,对夏鲁奇道:“去吧,小心行事,保护自己为首要!”
“什么?你!”齐夫人气得发抖,满脸横肉都在抽搐,声音尖利地喊道,“不行!不准我儿子去涉险!凭什么为她涉险!”
说着便横过肥壮的身子要去拦儿子。
夏鲁奇一晃便闪开了,衣袂微动间,人已消失在帐帘处,随着帘子落下,只留下他的声音:“娘放心,我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