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 / 1)

曹太夫人毕竟是亲娘,见儿子这般神情,知他心中痛苦已极,不免心疼,便说道:“亚子,为娘知道你心仪夏氏,只是,夏氏害死你的子嗣,这可不是小过失!此等祸水你若留在身边,只怕你的后院从此不宁。若后院不宁,你又如何能逐鹿天下,完成你父王遗愿呢?”

“娘,我……”李存勖扑通跪倒在地,膝行爬到曹太夫人膝下,握住曹太夫人双手,仰面悲声道,“清妹她知错了,她是个非常孝顺明理的姑娘,那天伊萍肯定说了什么辱骂她娘亲的话,她才会动这样大的怒气!你想想,她如果真是红颜祸水,嗣源又怎会想纳她为妾?”

曹太夫人摸着儿子的脸,摇头道:“亚子,不管伊夫人说了什么,夏氏所为致使你失去了一个儿子!这罪过太大了!”

李存勖一时无法反驳,伏在娘亲膝上失声痛哭。

刘太妃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俩,不动声色道:“你父王遗愿未竟,契丹虎视北方,伪梁雄踞东南,河北诸藩不服,天下烽烟四起,王爷却在这里哭一个妇人!我真替王爷羞愧!”

曹太夫人长叹一声,用力一推儿子:“你母妃说得对!亚子,你忘了父王留下的三支箭吗!如今你一支都还未射出,却在这里为一个罪妇哭泣,你对得起你父王吗?!”

“我……”李存勖无言以对,绝望地伏在地上,双肩抖动,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般无助地哀泣着。

095章 情深缘浅(三)

刘太妃冷酷地俯视李存勖:“夏氏是绝不能再回王府的,王爷若不愿嗣源得到夏氏,我跟嗣源说,让他把夏氏送到梁国去……”

李存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曹太夫人望着刘太妃,道:“既然嗣源心仪夏氏,何不顺水推舟赐给他,也可为王爷笼络这位百战百胜的股肱之将。”

刘太妃心中冷笑不已:一个祸水妖精,两个儿子都争着要……

表面上却不便再说什么,对曹太夫人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已经因为夏清姿得罪了李存勖,而李存勖对亲娘孝顺至极,故而刘太妃打定主意,今日自己少说话,让曹太夫人把这件事解决,只要夏氏不再回到王府、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其它也就随她去吧。

曹太夫人见刘太妃点头,转头对儿子道:“我看王爷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夏氏赐给嗣源,让嗣源感你之恩,日后为你誓死效忠。

“当日你父王勤王有功,昭宗把最宠爱的陈婕妤赏给你父王,你父王深感君恩浩荡,其后更加勤劳王事。

“王爷想想,没有嗣源,何来王爷今日?嗣源就跟你的亲兄长一样啊,当初他一手把你扶上王位,又将自己麾下的兵马全部交给你,你都忘了?他给你的是王位与兵权,你给他一个女人又如何?”

李存勖一言不发,伏在地上,全身剧烈颤抖,喉中滚动着呜呜的悲惨声音,一双手在衣袖遮挡下痉挛地抠着地砖上的花纹。

曹太夫人见状,心疼不已,忙安抚儿子:“夏氏固然美艳,但我看也非国色。若论姿色,妙筠和侯夫人哪个不比夏氏更胜一筹?

“若论才艺,妙筠擅歌舞,侯夫人擅琵琶,夏氏擅琴和诗书,三人不相上下。

“把夏氏送走,你还有妙筠和侯夫人,为娘再给你寻一个擅琴艺和诗书的绝色娘子,如何?”

李存勖猛地抬起头,满脸涕泗横流,椎心泣血地嘶声喊道:“可她是清妹啊!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刘妙筠和侯丽珍,但是只有一个清妹!娘亲要赏嗣源,赏他刘妙筠、赏他侯丽珍、赏他白蝶,赏他谁都可以!可那是清妹,是清妹啊……”

李存勖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曹太夫人定定望着儿子,眼里神情既悲哀又气愤,厉声说道:“凭她是谁,害死你的孩子,就不可饶恕!若饶了她,将来再有人害死你的子嗣,一句无心之失,就可以免责,谁还把你的子嗣放心上?

“亚子,这个夏氏,为娘绝不接受她做儿媳!你若舍不下她,执意要接她回府,那么为娘自请去雁门,给你父王守墓去!”

“娘”李存勖凄厉地悲嚎一声,扑过去一把抱住曹太夫人的小腿,泣不成声,“儿子错了,儿子不要夏氏了,请娘亲莫要离开儿子!”

……

从太妃寝院出来,暮色四合,天空忽然飘起了微凉的细雨。

雨雾蒙蒙,淅淅沥沥,王府的朱墙碧瓦、雕栏玉砌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中。

李存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踉踉跄跄地在雨中走着,任凭风雨吹在脸上,溅湿他的鬓发和睫毛,月白色云锦长袍渐渐洇开一道道水痕。

走回书斋,他站在池边的枫树下,许久不动,看着雨滴打在清澈的池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偶尔有一两片红叶被风吹落水面,跟着涟漪久久地打转,像是一颗颗凄惶无助的心脏……

不知何时雨停了,天色暗下来,廊下有仆人踩着梯子点风灯,灯光隐隐照着他明珠玉露般的面庞,脸上水光潋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许久,他对身后隔了几步矗立的亲兵道:“建及,你去军衙找典谒郭崇韬,若他已经下职,你向当值僚属打听一下他家住何处,务必将此人带来见本王……”

李建及微微一惊,这么晚了,王爷为何让我去找一个下级小吏?

但他不敢多问,立即抱拳宏声应道:“诺!”

李存勖坐在书房的花窗边,打开的窗户吹进雨后清新的凉风,檐廊下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得房前那池碧水烟光流丽,清波如幻。

郭崇韬一袭淡淡青衫,从灯影水雾中冉冉现身,面如冠玉,风仪秀彻,从容不迫地跪地叩首,声音清晰醇和:“卑职参见王爷!”

“先生快免礼!”李存勖上前两步,托住郭崇韬手臂将他扶起,扬袖一指自己旁边的座位,“快请坐!”

郭崇韬落座后,李存勖双手仍握着他臂膀,诚挚地凝视他:“早听先生之言,我就不会在晋州城下遭此大败!”

当日李存勖收到刘知俊请他出兵的书信,曾在军衙召集僚属,讨论要不要出兵。

当时除了李嗣源反对出兵,还有一个坚决反对的,正是郭崇韬。

李存勖一听说郭崇韬的职位不过是小小典谒,竟然也敢反对出兵,一怒之下将郭崇韬逐出了议政堂。

郭崇韬的笑容宛如清风朗月,摆手道:“崇韬当时只是为王爷描摹了将来的宏图大略,真正预言王爷将在晋州城下遇挫的是大太保……”

“哈哈哈……”李存勖往后靠在椅背上,蓦然爆发一阵尖锐的大笑,忽明忽暗的烛影里,他的笑容扭曲而诡异,“嗣源的确料敌如神,本王自有大大的厚赏给嗣源!”

郭崇韬静静望着李存勖,那双净如清泉的眼睛,带着洞察世事的透彻与明睿。

等李存勖情绪平静下来,郭崇韬才徐徐开口:“王爷只是太心急了,先王留下三支箭,王爷贡在太庙,至今尚未请出一箭。

“河北打不开局面,伪梁更是难以撼动,契丹又在北方虎视眈眈,河东四面皆是强敌环伺。王爷新即位,不愿保境固守,有意逐鹿中原,又不知从何入手……”

李存勖神情一凛,将座椅“哐当当”拖上前,笑道:“商鞅与秦孝公夜谈,孝公数次移席靠近商鞅,最后君臣二人膝盖相抵,促膝而谈。我欲与先生也来个‘移席问计’,只是咱们却无法再效仿古人席地而坐了,惜哉!惜哉!”

郭崇韬朗声大笑:“卑职久闻王爷爱读《春秋》、《战国策》,果不其然!”

说到此处,忽然将神色一肃,拱手道:“王爷既然爱读《春秋》,当知春秋诸国常常会盟,订立和约。卑职请问王爷,春秋时列国之间的盟约,最后被遵守乃至践约的,不知凡几?”

李存勖微微侧首,浓长如泼墨的睫毛轻扇着,思忖着道:“至多十之一二……”他蓦地眼神湛亮,转头盯住郭崇韬,“先生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