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举行庭议,敲定了治黄的最终方案,单就?省钱一条, 都足以?让皇帝支持恢复故道,皇帝在下旨前?召见过陈琰,因此这?份圣旨来的并不意外?。
陈琰被特简为?右春坊右中允, 兼豫州道监察御史?, 协助右佥都御使沈廷鹤治黄河, 赐穿忠靖服, 有豫州境内一切治河事宜之权, 可风闻言事, 直达天听。
还因此敕封陈琰的父亲陈敬堂为?开源府通判, 不用就?任只领待遇的那种?, 母亲赵氏为?正五品太宜人, 妻子?林月白为?正五宜人,平安升授正七品文林郎。
全家都被封赏了,平安半晌没缓过神来。
他扒着老爹手里的圣旨, 仔细看了一遍,问吴公公:“监察御史?是正七品吗?”
“正是。”吴用道。
官居然会越做越小……平安道:“还有这?种?好事?”
“不是,啊?”吴公公有点懵。
平安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忙道:“我是说,这?是好辛苦的差事。”
吴公公笑吟吟地看着陈琰:“令郎如此孝顺体贴,陈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陈琰皮笑肉不笑地应和?着。
这?小子?在皇帝面前?吹牛,说盛安县的河堤在他爹的协助下修整得坚如磐石、固若金汤、风吹雨打都不怕,把圣上忽悠的仿佛虞舜得到?了大禹,要?不是看他太年轻,险些将治黄的重任全压在他的头上。
事实是,如果把黄河比作巨龙,他们?治理?的小小盛江,连条泥鳅都算不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
这?一晚,平安心情不错。
一不留神自己的官位居然超过了小叔公,虽然是虚的,但也不妨碍他嘚瑟一番。
更让他高兴的是,老爹终于?可以?为?国家百姓做一些实事,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日后这?些明晃晃的功德摆出来,谁敢说老爹是奸臣,黄河两岸的百姓都不会同意的。
陈琰和?陈敬时抱着手臂默默地看着他。
大孝子?啊,怎么不想想,常言道“一人功成,封妻荫子?”,眼下还没就?任就?封荫了父母妻子?,是因为?皇帝心情好吗?
是因为?凶险啊!
当然,有些话陈琰是不敢对平安说的,更不敢对妻子?说,只能私下里交代小叔陈敬时。
陈敬时问他:“你既非河工出身的官员,只是偶然为?县里献言献策罢了,为?何?不对陛下讲明,回?绝了这?份差事?”
“我不去,徐阁老也要?派别人去,我去了至少可以?帮老师一把,不对他造成掣肘。”陈琰道:“而且我也想知道,这?个法子?到?底能不能驯服黄河。”
“……”陈敬时半晌无语:“你比我狂。”
陈琰笑了笑:“万一我不幸殉职,请小叔务必看顾好月白母子?。我相信爹娘不会苛待儿媳,但倘若她日后有意改嫁,遭遇阻力,也希望小叔能力排众议,遵照她的心意,再是要?好好教?导平安读书,但求成材,不求闻达。”
平日里玩世不恭的陈敬时居然没有开玩笑,郑重地答应下来。
……
汛情紧急,陈琰在接到?旨意的第二天,便带着扈从与老师汇合,踏上了治河的征程。
平安向学堂里告了假,跟着娘亲去码头送大师祖和?老爹。回?到?家,门口站着四个身穿飞鱼服、跨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这?次主人都不在家,他们?十分礼貌地站在门外?等候,引得四邻惊慌失措、关门闭户,纷纷回?家询问家人子?侄是否与陈家有过书面往来,有的话尽快焚毁。
挂着“陈”字灯笼的马车拐进胡同,林月白从车上走下来,冷不防看到?被这?场景,呼吸都是一滞。
平安从车上跳下来时,才一拍自己的脑袋:“诶呀,光顾着办大事了,把造玻璃的事给忘了。”
他宽慰娘亲不要?担心,忙把锦衣卫请进门去。
十三太保派去颜山的人,已?经将能烧玻璃的匠人请回?来了,因为?平安去了豫州,被扣在北镇抚司七八天了,还等着他回?来安排呢。
平安遂跟着他们去了北镇抚司。
这?里迷宫一样,院子?套着院子?,平安拐进重重院门,穿过无数抄手游廊,来到?四堂一个偏僻的小跨院。
院子里坐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中年人,眼下已?经入冬了,他还穿着秋天的薄袄,甚至赤脚穿着木屐,正生着炉子烤饼吃。
平安见锦衣卫对他礼遇有加,暗暗松一口气,来的路上他还担心,以?锦衣卫的霸道劲儿,要?是把人得罪死了,不肯帮他烧玻璃,那该怎么办,哄人开心的事他可不常做。
最初认识的那个老校尉从外面进来,是来给他送煤的。
“军爷,我要?的酒呢。”匠人道。
“临出门时你婆娘交代了,不许给你喝酒,否则后果自负。”老校尉道。
“你听她的……咋不带她来?”匠人道。
老校尉只哼了一声,没理?他,对平安解释道:“他叫卢三江,是颜山卢氏的族人,年轻时被召进京城料器厂做工,学了一手烧料器的技艺,后来在上工的时候喝酒引燃了半间工房,就?被开革遣返回?乡了。
“此人性子?古怪,又懒又孤僻,凭着点小聪明和?独门绝技,偶尔烧制一两件花瓶摆设,卖给往来的商贩,以?此为?生,真不知他婆娘怎么看上他的。”
卢三江为?皇家做工,待遇十分优厚,必定受族人亲戚眼热,可想而知这?家伙被开革不用,遣返回?乡时,又遭受了多少冷眼,变得古怪也很正常。
当然,烧玻璃的时候喝酒,也是他罪有应得,不去坐牢都算他运气好了。
平安心里盘算着,将此人安置好后,就?把他妻子?也请过来看着他,免得再闯祸。
片刻,中年人将目光转移到?平安身上:“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孩子??”
“嗯,啊。”老校尉含含糊糊地应着。